孫允珩,就是隔壁孫爺爺。那個養鴿子、講鬼故事、外號叫“孫狗眼”的孫爺爺。他的真名,叫孫允珩。
在他的葬禮上,我聽過這個名字,當時我還不識字,如今看到這幾個一筆一劃的手寫字,我才意識到,一個綽號叫“狗眼”的人,居然有一個如此儒雅書卷氣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說道:“你爸爸的師父,我認識,就是我姥姥家的鄰居孫爺爺。”
“你跟我說過他。”吳懷硯輕聲說。她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氣中摸了摸,像是在試探什麼,然後把手收了回去。“你說他會講鬼故事,還養了一陽臺的鴿子,你說他是你小時候最好的朋友。”
“對,是他。”我的聲音有些發澀,“我上小學前他去世,已經走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人生的四分之三。
十八年前我們還想不到,柳鎮會有消失的一天。
太陽落山了,天空從橘紅變成了暗紫色,又從暗紫色變成很深很深的靛藍色,只有西邊還殘留著一線紅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我和吳懷硯坐在公園最高處的亭子裡,亭子頂上的仙鶴已經徹底斷了脖子,只剩半個躍躍欲飛的身軀。
我突然想起孫爺爺的鴿子,那些被我放飛的鴿子,它們都飛去了哪裡?是否飛出了柳鎮?
我緊緊握著那張學員證。十九歲的吳渭,十八歲的小舅舅,還有那個名叫孫允珩的老火車司機。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在那條冰冷的鐵軌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惜,孫爺爺無兒無女。
他一個人住在那間舊房子裡,從不出遠門,也很少有人來看他。他晚年唯一的朋友,是我。
我還記得他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都是鐵路上的老同事,穿著深色的衣服。他們叫他“老孫”或者“孫師傅”,沒有人叫他的外號。
孫爺爺孤獨地走了,帶著他的秘密。
“小雨,”吳懷硯的眼神望向遠方:“我從不知道我爸當過司機學徒。”
“真沒想到,你爸居然是孫爺爺的徒弟。”我的聲音有些苦澀:“可惜孫爺爺無兒無女,這條線索沒法往下追了。”
吳懷硯伸出手,摸索著碰了碰我手裡的學員證。她的指尖在紙片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觸控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收了回去。
“也許不是追不下去,”她說,聲音像平時一樣淡淡的,“只是時候沒到。”
我沒有回答,她握了握我的手,肩膀輕輕靠著我的肩,說道:“原來我一點兒都不瞭解我爸,”她的聲音裡滿是遺憾,“我想,我們需要一點兒耐心。”
我們靠著彼此的肩膀,靜靜地俯瞰著柳鎮。小時候,我們很少在天黑後來到這裡,所以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俯瞰柳鎮的夜景。
柳鎮的燈火,已經比以前少了很多。稀稀疏疏、零零散散的,像秋天樹梢上最後幾片葉子。有幾棟樓已經完全黑了,沒有一戶亮燈,像一座座墓碑,豎立在夜色中。
遠處的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寒光,像兩條細細的銀線,從黑暗中延伸出來,又消失在黑暗中。已經很久沒有火車從那裡經過了。
晚風吹起吳懷硯的髮絲,拂過我的臉,我聞到一絲帶著花香的洗髮水味。我問吳懷硯:“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嗎?”
“記得啊,”她盈盈地說:“那個從烏魯木齊到北京的鐵皮車廂。”
我點了點頭,那段廢棄的鐵軌被山擋住了,現在並不在我們的視線裡。
“小雨,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吳懷硯帶著微笑說:“你小時候說要去北京,就真的去了北京。”
“這有什麼厲害的。”我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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