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渭穩穩當當地騎著車子繞著籃球場轉了一圈，夕陽已經斜掛在天邊，金色餘暉鋪滿整片球場。吳渭捏緊車閘停下，額角是一層薄汗。
他回頭看向站在原地含笑的文杉，心底滿是新鮮的歡喜。
“學得挺快。”文杉拍拍他的肩膀。
吳渭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請你喝汽水。”
文杉往教學樓的方向望了望，攤手道：“學校放假了，小賣部早關了。”
吳渭這才想起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等你下次發了工資再請。”文杉微笑著說。
電影院在柳鎮的東北角，一棟土黃色的小樓。有電影上映的時候放電影，沒電影上映的時候，就作為柳鎮鐵路各單位文藝匯演的舞臺。
於文杉第一天去上班的時候，老張在二樓放映室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句：“小於是吧？檢票口在那兒，掃帚在門後頭，沒事的時候別亂跑。”
文杉的工作是檢票和打掃衛生。下午兩點上班，晚上十點多下班，中間有電影放的時候，他就站在檢票口，把觀眾手裡的票撕成兩半，一半扔進紙箱裡，一半還給觀眾。沒人的時候，他就拿著掃帚和簸箕，在放映廳裡一排一排地掃地。瓜子殼、糖紙、冰棒棍，掃成一堆，倒進垃圾桶。
這些事情都做完了，他就可以偷偷溜進放映廳看電影。
放映廳的最後一排總是空著，文杉就悄悄坐在那裡，有時候老張看到了，也不趕他，只說一句：“別出聲啊，出聲就把你轟出去。”
那個暑假，電影院放了好多電影。有《少林寺》，有《火燒圓明園》，有一部叫《城南舊事》的電影，放了整整一個夏天，幾乎場場都有人看。
吳渭休班的時候，就來電影院找文杉，陪他一起打掃衛生。他穿著深藍色的鐵路制服，袖口上沾著機油，站在放映廳裡掃地，像一個走錯片場的角色。
掃完地，文杉拉著吳渭，悄悄坐到放映廳的最後一排。
老張在二樓放映室裡探出頭來，小聲說了句：“今天放的還是《城南舊事》，你都看多少遍了，還沒看夠？”
於文杉仰起頭，笑著說：“看不夠。”
老張搖了搖頭，縮回去了。放映機亮起來，一束白光打在銀幕上，灰塵在光束裡飛舞，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銀幕上出現了一座老舊的北京城門樓子，駱駝隊從城門口慢悠悠地走進來，脖子上的駝鈴叮叮噹噹地響。
“不思量，自難忘。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是多麼想念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而今或許已物是人非了。”畫外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緩緩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惆悵。
吳渭坐在黑暗裡，看著銀幕上那些黑白的人影。他不太看得懂這部電影，但他坐在那裡，覺得這個黑暗的空間很安全，也很安靜，像是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文杉，還有一束光。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小女孩在草叢裡遇到了一個年輕人。兩個人坐在荒草地上說話，小女孩問他：“你是來拉屎的吧？”
吳渭沒忍住笑出了聲，於文杉也笑了，壓低聲音說：“這小孩兒膽子真大。”
銀幕上的年輕人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他跟小女孩成了朋友，常常在荒草地上見面。小女孩知道他偷東西，但知道他偷東西是為了供弟弟上學。她分不清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她跟他說起自己學過的課文——《我們看海去》。
“藍色的大海上，揚著白色的帆。金色的太陽，從海上升起來。”她念得很認真，唸完了，問那個年輕人：“你見過海嗎？”
吳渭聽到這句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他想起文杉也問過他這句話——“你見過海嗎？”
他轉頭看文杉的時候，果然文杉也正在轉頭看他，他們默契地微笑對視了一下。
那首歌唱了起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吳渭以前沒聽過這首歌，但歌聲像一根細線，從他耳朵裡鑽進去，在胸口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繞得他心裡有些軟軟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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