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文杉笑了笑，沒說話，繼續掐。他的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掐棉花頂尖的時候，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工作。吳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做什麼都像在解題，一步一步的，有條有理，連掐棉花都像在做數學題。
太陽越升越高，棉田裡的溫度也越來越高。棉葉密不透風，蹲在裡面，像被關在一個綠色的蒸籠裡。熱氣從地面蒸上來，悶得人喘不上氣。吳渭的白襯衫溼透了，貼在背上。
崔曉燕的衣服也是溼的，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蹲在那裡，一株一株地掐，動作從開始到現在沒有慢過。她的手指在棉株間移動，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吳渭看著她的側臉，汗水從她的臉頰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掐。
“你每天都幹這個？”吳渭問。
“這幾天打頂，過幾天抹油條、掰贅芽。到八月下旬就要縫拾花兜、布圍裙，提前備好採棉花的物件。”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幹？”
“我媽身體不好，我弟還小。我爸……”她頓了一下，“我爸也幹不了細活。”
吳渭不再問了。
他們幹了一上午，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影子從長長的一團縮成腳下的一小片。吳渭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蹲得太久，膝蓋發酸，小腿發麻。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於文杉扶了他一把，兩個人互相攙著，站了一會兒。
崔曉燕從田埂上的籃子裡拿出一個水壺，倒了兩碗水，端過來。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但喝下去，嗓子裡的乾澀瞬間被沖走了。
“謝謝。”吳渭說。
崔曉燕搖了搖頭，把水壺放回籃子裡，又蹲下去繼續幹。
下午的時候，太陽更毒了。棉田裡的熱氣像一堵牆，把人裹在裡面，推不開，躲不掉。吳渭的脖子被曬得發紅，火辣辣地疼。於文杉的臉也紅了，鼻尖上開始脫皮。
“你們回去吧，”崔曉燕說，“太熱了，別中暑。”
“沒事，”吳渭說，“我在老家的時候也幹過農活。”
崔曉燕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終於把那一壟打完了。崔曉燕直起腰，雙手撐著後腰，慢慢地往後仰。她的臉上全是汗，襯衫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到裡面小背心的輪廓。她用手扇了扇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完了。”她說。
“完了？”吳渭看了看那一壟棉花，長得密密麻麻的，和旁邊沒打過頂的那壟比，看不出什麼區別。
“嗯。過幾天還要抹油條，掰贅芽。棉花這個東西，麻煩得很。但你對它好，它就給你結桃子。”
“桃子？”於文杉問。
“棉桃。我們叫它桃子。”
崔曉燕把草帽戴回頭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吳渭和於文杉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棉花地上，像三個歪歪扭扭的稻草人。
“去我家喝口水吧。”崔曉燕說。
崔曉燕家的院子不大，土牆圍著，牆根下堆著一捆一捆的棉花稭稈。院子中間有一棵棗樹，樹不大，枝頭上掛滿了青色的棗子。樹蔭下放著一張矮桌，幾個小板凳。一隻母雞帶著幾隻小雞在牆根下刨土，看到人來了，咯咯咯地叫著跑開了。
崔曉燕從屋裡端出一個大西瓜，放在矮桌上。瓜是橢圓形的，墨綠色的皮，上面有黑色的條紋，敲一敲，嘭嘭響。她拿刀切開，哢嚓一聲，瓜裂成兩半，紅瓤黑籽，汁水順著刀口往下淌。
“吃吧。”她把切好的西瓜推到吳渭和於文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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