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你肚子大了,你以為瞞得住?你跑到外面去,還說什麼打工打工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幹什麼去了?丟人現眼!”
“媽!”崔曉燕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大得把陳桂香嚇了一跳。“我是無辜的!我什麼都沒做錯!”
“無辜?”陳桂香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出了這樣的醜事,你是想把我們崔家的臉丟盡是不是?你以後怎麼嫁人?你弟弟以後怎麼說媳婦?你爸你媽還活不活了?”
崔曉燕沒有再說話,轉身跑回了屋裡,關上了門。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她就那樣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裡。
深夜,萬籟俱寂。
葦子峽的夜,靜得能聽到戈壁灘上的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泣。崔曉燕坐在床邊,月光落在她的手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條布帶——是她來的時候綁行李用的,粗棉布,很長。她把它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把布帶搭在房樑上,打了一個結。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照著那片白茫茫的棉花地。棉花已經開了一部分,白白的,一小團一小團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那棵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光裡,像她沉默的父親。
她看了看那條她每天上學都要經過的土路,路很長,伸向村口,伸向遠方,伸向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日子。
她轉過身,站到那條布帶前面。她閉上眼睛,把布帶套進自己的脖子。繩子的棉布摩擦著她的皮膚,粗糙扎人。外面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吹散了桌上那張沒寫完的信。
信是寫給溫佩君的。紙很薄,在風裡飄了一下,落在牆角。
她沒有去撿。
她把最後的力氣留給了那個繩結,拉緊,拉到自己夠不著、解不開的程度。她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只有最後一下微微的顫抖,像戈壁灘上的風撞在鐵軌上,被一列無聲的火車碾過去。
屋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嗷嗚”地叫了一聲,有些淒厲。月光照著那片白茫茫的棉花地,照著崔曉燕掉在地上的信,照著那條垂下不動的布帶。
溫佩君再次到鄯善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
她帶了一些新做的小衣服,藍色和白色的棉布,針腳細密,釦子縫得結實。她推開院門,看到郭蘭英站在院子裡,懷裡抱著那個孩子。郭蘭英的眼睛是紅腫的。
“蘭英,怎麼了?曉燕呢?”溫佩君放下包袱,走過去。
郭蘭英沒有回答,把孩子遞給她。溫佩君接過來,孩子閉著眼睛,小手在空中輕輕揮舞著。
“佩君姐……”郭蘭英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曉燕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郭蘭英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條遞給她。“她回葦子峽了,說她很快就回來。可是,都好幾天了,一直沒有訊息。我讓春蘋悄悄去葦子峽問過,說是……說是不在了。”
溫佩君呆住,懷裡的孩子忽然哭了起來。她茫然地低下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那雙什麼都還沒看過的眼睛。
溫佩君沒有哭。她抱著孩子走到崔曉燕住過的那間小屋,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那張空床,看著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看著枕頭套上那朵針腳不太勻的繡花。她坐了很久,久到孩子哭累了又睡著了,久到窗外暗下來了,郭蘭英端著一碗水走進來,放在她旁邊。
“佩君姐,你喝口水。”
溫佩君沒有動。
“那孩子怎麼辦?”郭蘭英的聲音很輕。“我沒法養她,我自己三個丫頭,還養不過來。佩君姐,你看……”
溫佩君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已經醒了,一隻小手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在夠什麼。溫佩君把手伸過去,那隻小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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