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孤女】
從郭蘭英家到葦子峽,崔曉燕換了三次車,走了將近一天。她抱著一個布包,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條毛巾。她坐在綠皮火車上,頭靠著窗戶,看著戈壁灘從眼前鋪展過去。昏黃的沙土連綿起伏,鋪向天際,偶爾幾簇駱駝刺蜷在地上,蔫蔫地立著。
傍晚的時候,她到了葦子峽。
葦子峽還是老樣子。那些灰撲撲的土坯房蹲在暮色裡,像一群沉默的、佝僂著的老人。村口窪地裡的蘆花已經開了,白茫茫的,在風裡飄散著,像一大片凝固的霧。
她站在村口,看著那條通往自己家的土路。路很窄,兩邊是乾涸的水渠,渠里長滿了草。她走了上去,踩在一條走了一萬遍的路上,每踩一步,心臟就跳得更重一點兒。
院門關著。門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頭上有幾道裂縫。隔著院牆,她聽到裡面有人說話。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是她媽。
她媽叫陳桂香,穿著一件土灰色的舊褂子,頭髮用兩根黑色的髮卡彆著,有些亂。她看著崔曉燕,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驚訝、慌張、最後是煩躁。
“你回來幹啥?”陳桂香沒有開門,只是透過門縫看著她。“你不是在工廠上班嗎?”
“媽,讓我進去。”崔曉燕的聲音有些發抖。
陳桂香猶豫了一下,把門拉開了。
院子裡沒什麼變化。棗樹還在,枝頭上掛著小小的青色棗子。牆根下堆著棉花稭稈,一堆一堆的,被雨淋得發黑。那隻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牆根下刨土,看到她,咯咯咯地叫著跑開了。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又不一樣了。她站在院子裡,像站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姐?”崔曉虎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饃,嘴上沾著饃渣。看到崔曉燕,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姐!你回來了!”
他撲過來,抱住崔曉燕的腰。崔曉燕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忍著,摸了摸他的頭。“曉虎,你長高了。”
“爸——!爸!姐回來了!”崔曉虎喊著,轉頭跑回屋裡。
崔劍武從屋裡走出來。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顴骨更高了,臉頰凹了進去。他看著崔曉燕,沒有笑,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爸。”崔曉燕叫了一聲,比了一串手語。
崔劍武點了點頭,轉身進屋去了。
那天晚上,陳桂香做了飯。一碟炒青菜,一碟西紅柿炒雞蛋,一碟鹹菜。崔曉燕坐在桌邊,端起碗,用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飯菜是熟悉的味道,鹹,油少,青菜炒過了頭,軟塌塌的。但她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個味道記住。
沒有人說話。曉虎倒是想說話,被陳桂香瞪了一眼,只好低下頭去扒飯,不敢吭聲了。崔劍武吃完飯把碗一推就起身回屋了。陳桂香收拾著碗筷,水龍頭嘩嘩的,碗筷碰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崔曉燕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
“媽,我有話跟您說。”她說。陳桂蘭沒有回頭。“說吧。”聲音從背影的方向傳來,帶著一股冷硬,比院子裡剛結的青棗更硬。
崔曉燕張了張嘴,那些在心裡排練了幾百遍的話湧到嗓子口,又咽了回去。她想說:那不是我的錯,我是被欺負的,那個人是老師,他強姦了我。
但這些話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在發抖,卻發不出聲音。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已經湧出來了。“媽,我被人……被人欺負了。”
陳桂香的手停了一下。水還在流,碗在水池裡泡著,水漫過了碗沿,溢位來,流到灶臺上。她猛地轉過身,瞪著崔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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