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剛誕生的夏天】
五月底的鄯善,熱浪在戈壁灘上翻湧,把整片葡萄溝蒸得像一口大鍋。葡萄架上早已爬滿了濃綠的藤蔓,層層疊疊的葉片擠得密不透風,將毒辣的日光濾成細碎的光斑,星星點點地灑在地面上。藤蔓上綴滿了一串串青嫩的葡萄,小的像綠豆那麼大,大的已經長到拇指大小,青中泛著淡淡的乳白,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裡,都是夏日植物清潤的味道。
郭蘭英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冠鋪開來,遮住了一半的屋頂,陰涼處倒比外面低了不止五度。
崔曉燕的肚子已經大到她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了,她坐在樹蔭下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是熱的,粘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曉燕,你今天感覺咋樣啊?”郭蘭英端著一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碗是粗瓷的,湯熬得稠,上面浮著一層豆皮。
“還行,就是肚子很沈。”崔曉燕接過碗,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涼的,在井裡冰過,涼意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孩子踢了她一下。
“他在動。”崔曉燕說。
郭蘭英笑了,把手擦乾淨,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崔曉燕的肚子上。
“讓我摸摸。喲,這小傢伙勁兒不小。是個小子吧,這麼能鬧。”崔曉燕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動了一下。
“郭姨,生孩子……疼不疼?”
“疼。”郭蘭英沒有猶豫。“哪有不疼的。我都生了三個了,哪次都疼得死去活來,生老大的時候最疼。”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但疼完了,看到那小東西,又覺得值了。你別怕,有我在呢。”
崔曉燕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綠豆湯。豆皮已經結成一張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攪了攪,膜碎了,綠豆湯又變成了渾的。
預產期前兩天,崔曉燕開始陣痛。
那天傍晚,郭蘭英剛從地裡回來,腳上的泥還沒洗掉,一進院子就聽到崔曉燕在屋裡喘氣。那聲音不大,但聽著不對勁。她放下鋤頭,推門進去,看到崔曉燕扶著床沿,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曉燕?是不是要生了?”
崔曉燕一臉的汗水,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郭蘭英轉身就往外跑。“春蘋!快去叫熱孜宛阿帕!春梅!燒水!春桃!把你床上的被褥抱過來!”
三個女兒被喊得楞了一瞬,然後像炸了窩一樣各自跑開了。郭蘭英跑回屋裡,扶崔曉燕躺下,把枕頭墊在她腰後面。她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儘量穩住:“別怕,別怕,女人都要過這一關的。”
接生婆來得很快,是個五十來歲的維族婦女,胖胖的,頭上繫著花頭巾,村裡人都叫她熱孜宛阿帕。她一輩子不知道接生過多少個孩子,手上功夫利索。她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說:“還早呢,得等著呢。”說著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開始跟郭蘭英拉家常。
崔曉燕的陣痛從傍晚持續到深夜,從深夜持續到凌晨。她咬著枕頭,一聲不吭。枕頭套上繡著牡丹花,花瓣被她咬出了牙印。
“這丫頭子能忍。”熱孜宛阿帕說,“我接生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一聲都不喊的嘛。”
郭蘭英守在床邊,用溼毛巾給崔曉燕擦汗,一遍一遍地換水。毛巾是涼的,敷在額頭上,崔曉燕的眼睛睜開了一下,又閉上了。
凌晨四點多,天還沒亮。戈壁灘上的天空是深沈的靛藍色,幾顆星星還掛在西邊,又小又暗,像快要熄滅的燈。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微風裡輕輕搖晃。屋裡熱孜宛阿帕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生了生了!出來了!”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黎明的寂靜,聲音不大,但很亮,像一把彎刀劃破了沈靜的黑暗,透出一線炫目的光亮。
郭蘭英把孩子接過來,用準備好的棉布裹住。那小小的身體滑溜溜的,帶著血絲和胎脂,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郭蘭英低下頭看到那張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臉,嘴一張一張的,還在哭。
熱孜宛阿帕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是個丫頭,長得像媽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