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燕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手指在發抖。郭蘭英把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包被放在她臂彎裡。孩子還在哭,聲音細細的,像貓叫。崔曉燕低下頭,眼淚滴在孩子的臉上。她用手背擦掉,又滴下來。
“孩子叫什麼?”郭蘭英問。“你給娃取個名字。”
崔曉燕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她的小嘴張著,眼睛閉著,睫毛短短的,貼在眼皮上,像兩排小小的絨毛。她看了很久,搖了搖頭。“我還沒想好。”
她沒有想好。她什麼都還沒準備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養大她,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麼。但她知道,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是她一個人生下來的。從今往後,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人,一個跟她有血緣關係的、永遠不會拋下她的人。不,是她永遠不會拋下的人。
溫佩君是在孩子出生後第三天來的。
她坐早班火車到鄯善,帶了一包袱的東西:她自己做的小衣服、小包被、一罐紅糖、一包紅棗、兩塊新買的棉布。她走進院子的時候,郭蘭英正在院子裡晾尿布,白色的棉布在風裡飄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郭蘭英的手上都是肥皂泡,看到溫佩君,喊了一聲“佩君姐”,便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迎上去。
“生了個丫頭,母女平安。”郭蘭英臉上帶著笑,聲音卻有些沙啞。
溫佩君把包袱放在桌上,走進裡屋。崔曉燕躺在床上,孩子睡在她旁邊,包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她睡得很沈,小嘴微微張著,手指攥著被子角,攥得很緊。溫佩君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那皮膚又嫩又滑,像剝了殼的雞蛋。她彎下腰看了那張臉很久,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這孩子……”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長得像你。”
崔曉燕靠在床頭,臉色還白著,但眼睛有了些光。“溫姨,謝謝您。”
“謝什麼。”溫佩君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掖了掖包被的角。“你好好養著,把身體養好,什麼都別想。”她看著崔曉燕的眼睛。“孩子我給你看著,你睡一會兒。”
崔曉燕搖了搖頭。“我想看看她。”
溫佩君把孩子放到她身邊,她側過身,手指碰到孩子的小手。那隻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小小的、緊緊的,像怕她跑掉一樣。崔曉燕的眼眶紅了。
孩子出生後的第七天,鄯善來了一隊收桑葚的外地商人。
桑葚熟了,紫黑色的,又大又甜,咬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商人們開著卡車來,論筐收,每斤的價格比往年高了五分錢,全村人都忙瘋了。家家戶戶天不亮就出門,男人們爬到樹上搖,女人們在地下鋪布接,孩子們提著籃子來回跑。整個村子都浸在一股甜膩膩的桑葚氣味裡,連空氣都是紫色的。
“曉燕,你在家好好歇著,我們摘桑葚去了。”郭蘭英臨走前把孩子的尿布換了,把奶瓶放在床頭的桌上,奶是提前擠好的,溫在搪瓷缸子裡。“餓了就喂她,別等她哭。”
崔曉燕點了點頭。“郭姨,你們忙,我沒事兒。可惜,我幫不上你們。”
“說什麼呢?你現在身子虛,好好躺著就行了,我們晚上就回來。”
郭蘭英帶著三個女兒匆匆出了門。腳步聲遠了,院子靜下來。老槐樹的影子慢慢移過窗戶,從左邊移到右邊。孩子睡得很沈,呼吸又輕又軟,像一隻柔軟的小貓。崔曉燕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些土坯的紋路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忽然想家了。葦子峽的家。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土坯牆、棗樹、沉默的父親、暴躁的母親、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弟的家。
她想把一切都說出來。告訴他們不是她的錯,告訴他們是那個人害了她,告訴她們她生了一個女兒,那個孩子沒有父親,只有母親。她會告訴他們,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扛不住了,但她現在有了孩子,她不想再扛了。她希望他們能抱一抱她,能說一句“回來就好”。
崔曉燕坐起來,在桌邊坐下,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紙是郭蘭英記賬用的,格子紙,上面寫著“葡萄產量”幾個字。她把紙翻過來,趴在桌上,寫了幾行字。鉛筆頭很短,她握著它,手指在抖。
“郭姨:我回葦子峽了,回去看看我爸媽,孩子先託您照看兩天,我很快就回來。曉燕。”
她把紙條壓在奶瓶下面,然後低下頭,看著搖籃裡的孩子。她伸出手,手指懸在孩子臉上方,沒有落下去,怕驚醒她。她的手指描著孩子的眉毛,描著她的小鼻子,描著她微微張開的小嘴。
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她把拳頭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推開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那幾根晾尿布的繩子還繃著,上面的白布在風裡飄著。她走出院門,走上那條通往村口的土路。她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