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葡萄溝】
溫佩君是個辦事利索的人,決定了的事就會立刻想辦法去做。回到柳鎮後,趁文杉去上學,她自己坐了早上的火車去了鄯善。
綠皮火車要坐5個小時,一路上在戈壁上咣噹咣噹,溫佩君心裡很亂,她叫兒子不要惹上這種是非,她自己卻比兒子陷入得更深。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誰叫她是一個母親呢。她別無選擇,只能成為一個穩定的靠山。
火車一到站,她直接去了城西的一片平房區。那些房子都是土坯房,牆上有裂縫,有的用泥巴糊過,糊得不太仔細,像打了補丁的衣服。
她在一扇掉了漆的綠色木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女人四十出頭,臉上有風沙刻出來的紋路,顴骨高高的,大眼睛。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袖子捲到手肘,手上全是土,像是正在幹活。
“佩君姐?”那個女人楞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哎呀,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溫佩君往裡讓,又回頭衝屋裡喊:“老大,去燒壺水!老二,別趴著看書了,起來給你溫姨搬凳子!老三,把地上的鞋收起來!”
屋子裡很簡陋,但收拾得乾淨。一張方桌,幾條板凳,牆角有一個高低櫃,櫃子上擺著一面鏡子。牆上糊著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翹起來,露出後面的土牆。最顯眼的是牆上貼著的一張獎狀,寫著“郭蘭英同志被評為先進工作者”,落款是鄯善縣葡萄種植基地。
郭蘭英,就是溫佩君要找的人。
郭蘭英的丈夫姓楊,叫楊德厚,和文杉的爸爸是老鄉,也是同一批從各省招工來新疆修鐵路的。蘭新鐵路修好後,大家都紛紛定居在了新疆,於家來了柳鎮,楊德厚家去了鄯善。兩家人一直是好朋友,逢年過節都要走動。
1979年冬天,趙德厚和老於在同一次鐵路事故中出了事。那是一起追尾事故,兩列貨車在草湖站附近撞上了,當時老於是司機,楊德厚是司爐。老於在事故中受了重傷,三個月後去世了。楊德厚當場就沒了。
老於的工傷認定走得很順,因為他是鐵路上的正式工,手續齊全,檔案完備,工傷補貼很快就批下來了,每個月按時打到家裡。但楊德厚的情況不一樣,他是臨時工,鐵路局說他不是正式在編人員,不符合工傷認定的條件。
郭蘭英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從鄯善跑到烏魯木齊,從烏魯木齊跑到柳鎮,路費花了不少,事情卻一直沒個結果。
溫佩君知道後,每個月給郭蘭英寄二十塊錢,說是替老於還老楊的舊賬,其實哪有什麼舊賬,不過是找個由頭幫襯她。除了寄錢,溫佩君隔幾個月還去鄯善看郭蘭英一兩次,有時帶著東西,有時帶著錢,有時帶著自己做的衣服,送給郭蘭英的三個女兒。
每次去,她都會坐一會兒,陪郭蘭英說說話,幫她乾乾活。郭蘭英的三個女兒都管溫佩君叫“溫姨”,親得就像自己的親姨。
見溫佩君來了,三個女兒嘰嘰喳喳地撲上來,甜甜地叫著“溫姨”,溫佩君的心裡,瞬間更加堅定了。
溫佩君把郭蘭英拉到裡屋,悄悄對她說:“蘭英,我有個表侄女,最近懷了孕……不能讓人知道,方不方便讓她在你這兒住幾個月,把孩子生下來。你們離柳鎮遠,少些流言蜚語,你們家裡都是女孩兒,她住著也方便些。”
郭蘭英二話沒說,“佩君姐,你說的事,我應了。”
郭蘭英給她倒了一碗水,水是剛燒開的,熱氣騰騰。“孩子就住我這兒,我照顧她。”
“蘭英,這事不是一天兩天,得大半年。”溫佩君接過碗,沒喝,放在桌上。“你得想好了。”
“想好了。”郭蘭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看著溫佩君。
“佩君姐,這些年你幫了我們家多少,我心裡有數。要不是你,我這三個閨女能不能吃上飯都兩說。現在你有事用到我了,我要是不應,我還算個人嗎?”
“蘭英,別這麼說,你們孃兒仨也不容易,”溫佩君搖了搖頭。“其實這事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我都能理解。畢竟這不是小事,萬一傳出去了,你在這邊也不好做人。”
郭蘭英擺了擺手。“佩君姐,你放心,我這邊沒人認識她,誰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就說是我老家來的侄女,在我這兒住一陣子,幫幫忙。沒人會多想的。”
溫佩君看著郭蘭英,眼睛有點兒發澀。她匆匆地說了句“那謝謝你了。”就端起碗喝了口水,水太燙,燙得她舌頭髮麻。
“還有個事兒,”溫佩君放下碗,聲音低了些。“你幫我看著她點兒,別讓她出事。這孩子心裡苦,我怕她想不開。”
郭蘭英點了點頭。“你放心,有我呢,我們家三個閨女呢,我懂女孩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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