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燕站在門口,看著繡花枕頭,鼻頭酸酸的。她已經有很久沒有睡過鋪了新床單的床了。在葦子峽,她蓋的是爸媽換下來的舊被子,被子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郭蘭英的三個女兒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著她。老大楊春蘋十七歲,跟崔曉燕差不多大,已經在地裡幹了好幾年活了,皮膚曬得黑紅黑紅的,兩條辮子又粗又長,垂在胸前。
老二楊春梅十五歲,正在上初二,瘦瘦的,戴著一副眼鏡,手裡總拿著一本書。老三楊春桃十一歲,是最小的,圓臉,大眼睛,長得最像媽媽,扎著兩個羊角辮,躲在姐姐們身後,露出半張臉,好奇地盯著崔曉燕看。
“這是溫姨家的侄女兒,”郭蘭英跟女兒們介紹,“你們就叫曉燕姐,記住了嗎?”
“曉燕姐好。”三個女兒齊刷刷地喊了一聲。
崔曉燕站在那裡,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讓崔曉燕沒想到的是,在鄯善的日子,是她十八年人生裡最安穩的一段時光。
她住在那間小屋裡,每天早晨被鳥叫聲吵醒。郭蘭英起得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做飯,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崔曉燕醒來後,先去院子裡洗把臉,然後幫郭蘭英擇菜、淘米、燒火。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動作不太靈便,但她什麼活都搶著幹,不肯閒著。
白天,如果不下地,她就在院子裡坐著,看天上的雲,聽葡萄葉子沙沙響,或者幫著郭蘭英縫縫補補。她的針線活不錯,把春桃衣服上的破洞都補好了,還在領口繡了一隻帶葉子的桃子,春桃高興得滿院子跑。
郭蘭英下地的時候,崔曉燕就跟著一起去。葡萄溝裡全是葡萄架,架子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掛著一串串葡萄,還是青的,小小的,硬硬的,像綠色的珠子。崔曉燕站在葡萄架下面,仰頭看著那些葡萄,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像掉落的星星。
她有時候會跟郭蘭英說話,說些有的沒的,關於孩子,關於以後。
“郭姨,你說我這孩子,生下來會像我嗎?”她問。
“像不像都是你的娃。”郭蘭英蹲在地裡拔草,頭也不抬地說。
“我希望是個女孩兒。”崔曉燕摸著肚子,嘴角有一點點笑。“女孩兒的話,我可以給她梳辮子,扎頭花,穿好看的裙子。”
“女孩兒好,你看我們家三個女孩兒,都貼心。不過男孩兒也好。”郭蘭英說,“男孩兒長大了能幹活,能養你。”
崔曉燕笑了笑,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圓鼓鼓的,把衣服撐得緊緊的。她能感覺到孩子在動,一下一下的,像是用小拳頭在敲她。每次孩子一動,她就會把手放在那裡,輕輕地說一些話,很輕很輕的,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她從不提那個人。
郭蘭英試探過一兩次,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崔曉燕沒有回答,只是把臉轉向一邊,看著窗外的葡萄葉子,好半天不說話。郭蘭英就不問了。
郭蘭英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情問不得,就不問了。
不過崔曉燕有時候會提起溫佩君。
“溫姨真是個好人。”有一天晚上,她們坐在院子裡乘涼,崔曉燕忽然說。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葡萄架上頭,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亮。葡萄葉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晃晃,像一群跳舞的人。
“她確實是個好人,熱心、實在,也堅強。”郭蘭英搖著蒲扇,一下一下的,扇來涼絲絲的風。
“我從來沒遇到過她這樣的人。”崔曉燕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對自己說。“她對我好,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欠我什麼,她就是……她就是覺得我應該被人好好對待。”
郭蘭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在我家,沒有人覺得我應該被好好對待。”崔曉燕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到快被風帶走了。“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生來就是不該被人好好對待的那種人。”
她停下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太陽穴處細細的血管。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摸著,很慢很慢。
“可是溫姨來了,”她說,“她握著我的手,叫我別怕。她……”她的聲音有點兒發抖,但她在笑,笑得很輕很輕,像月光一樣輕。
“她才是讓我覺得像媽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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