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海明燈號」的明黃色煙囪最後消失在巴布亞島東端的米爾恩灣時,真正的太平洋才在船隊面前完全展開。
田祐恭的石寨已經沉進了身後的浪尖,船上的最後一節貨艙也空了七成。這裡的海水不再是靠岸時的泥沙濁綠,而是純粹的、死沉沉的靛藍。陽光穿不透那層厚水,只能在海面上晃出一層薄薄的白光。空氣突然變乾爽了,雨林裡蒸騰了幾個月的爛樹葉子味被海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從遠方火山島上飄來的刺鼻硫磺氣。
天空蔚藍清澈,海面上的雲影移動緩慢,船速也明顯慢了下來。林元仲站在艦橋上,看著前方那片逐漸逼近的陸地,對身邊的徐震說:「玄珠列島,到了。」
這海域是方夢華親自定下的名號,由兩座大島和十數座小島組成。船隊最先經過的是南邊那座更大的島,火山錐從島中央突起,山頂終年籠罩在薄霧裡。海岸線碎得如被狗牙啃過,海水一拍在黑礁石上,砸出的全是白沫子。火山腳下是綠色的緩坡,覆蓋著濃密的熱帶雨林,林間可以看見大片深淺不一的綠斑,那是被火山灰滋養的土地。
「珍州島到了。」林元仲說。
駱文宗走到船舷邊,他的位置在船頭左舷。他微微眯起眼睛,迎著海風望向那道漫長的海岸線。他穿著青色長袍,袍擺被海風吹得貼在腿上,腰間還彆著他那根用得光滑的竹節手杖。他拿眼一掃那道沒完沒了的海岸線,身後除了兒子駱君明還幾個長老,手搭涼棚往岸上張望。有人望著那座依然冒著淡煙的火山口,腿肚子有點轉筋:「那山……還在噴煙呢。」
「噴煙的山,地才肥。」駱文宗冷笑了一聲。
船沿著海岸航行,尋找焰湖港的入口。那是一處被火山環抱的天然深水港,水面平靜如湖,深處泛著深藍色的光澤。當地人稱之為「焰湖」,因為海灣邊緣有幾處地熱泉眼,湖水溫度比別處稍高,據說夜晚能看見水面上浮著微微的光。港灣的壯闊讓所有人沉默了,那是一座被火山環抱的天然深水港,深度足以停泊明國最大的海船。火山群環抱著港灣,山坡上覆蓋著墨綠色的雨林,近岸處有幾處冒著白色蒸汽的地熱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硫磺氣味。
駱文宗六十多歲的人了,下船時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摳著舷梯,等船身在黑沙灘上擱了淺,他才一腳踩下去。腳底下的火山砂細軟發溫,那是火山岩生生磨出來的碎屑。他蹲下身,用長滿老繭的掌心在砂地上死勁按了按,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心裡有了底,又沿著海岸走了幾十步,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停下。他目光掃過整個海灣:北面是火山緩坡,南面是更平緩的丘陵,西面是海灣入口。
「好地方,」他把手裡的砂子一揚,回頭衝艙裡吼,「搬傢伙,建寨!」
仡佬族人下船,排在最前頭的不是口糧或者稻種,而是沉得壓死人的鐵砧、風箱、鐵錘和鉗子。駱文宗沒讓人急著蓋住人的竹樓,而是依著坡地,先用幾根硬木支起了一間四面透風的鐵匠棚。鐵匠鋪是他的命根子,在海島上沒這口火,人都活不成。
他繞著海灣轉了一圈,瞅準了一處咕嘟嘟冒著白蒸汽的石縫。那地方的泉水燙得能下豬毛,空氣裡全是臭雞蛋一樣的硫磺味。駱文宗讓後生劈開大毛竹,接成水管,把這股子地熱蒸汽生生引進了鐵匠棚旁邊的木槽裡。
這溫水成了寶貝。溼漉漉的生木料放進槽裡一泡,要圓要扁隨人揉捏;泉眼上頭再搭個棚子,溼木頭扔進去擱兩天就乾透了,既不開裂也不生蟲。
當天下午,風箱就在海灣裡「呼哧呼哧」地喘上了。炭火一亮,鐵錘砸在鐵砧上,「當~當~」的脆響在死寂了萬年的火山腹地裡撞過來、回過去,在港灣裡迴盪了幾次才散。
五天工夫,寨子的骨架就立起來了:石基、硬木柱、棕櫚葉頂。
寨子分成了三個區域:居住區、工坊區和糧倉區。駱文宗把鐵匠鋪、木工棚、石料場集中安排在一起,工坊區死死挨著那口冒白煙的泉眼,風箱扯進去的空氣都帶著熱乎氣,爐火燒得比老家還旺。寨牆是用黑火山石生生壘起來的,不算高,但有兩尺厚,牆根摳了幾個排水眼。寨門口,駱文宗讓人釘了一根大木樁,上面掛了塊用廢鐵皮刻的牌子,拿釘子戳了幾個粗字:「駱氏珍州寨」。
鐵錘響到第三天,林子裡的土人露頭了。
那幫人長得又矮又粗,皮色黑得像炭,頭髮卷得跟藤蔓似的,臉上用鳥血和白泥畫得鬼畫符一般。他們從南面的丘陵地帶走來,沿著海岸線慢慢靠近,站在百步開外的樹影裡,盯著那間成宿冒火星子的棚子。
那些人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然後消失,又在另一個更高的地方出現,繼續觀察。
第一個大著膽子過來買賣的是個土人婆娘。她光著腳,腰裡圍著樹皮布,把一捆乾魚和幾枚磨成珠子的海螺殼擱在寨門外的爛石頭上,退開十幾步拿眼巴望。駱文宗按照他們在安汶學到的方式,讓人搬出一小袋粗鹽巴、十幾枚亮晃晃的長鐵釘,放在石頭的另一側,然後退開。女人猶豫了一會兒,走上前,拿起鹽袋和鐵釘,搶過去掂了掂,塞進兜裡拔腿就跑。
第二天她又來了,這一次帶來了一隻海龜和幾串香蕉。
連著半個月,這買賣沒斷。土人送來的乾魚、椰子越來越多,到後來,甚至送來了丁香、肉豆蔻這些在明國能換銀子的香料。駱文宗一個沒放過,全拿鹽巴扣下了。
二十天後,原住民的領頭人帶著兩個隨從第一次走入寨門,沿著石階走到工坊區。他們停在鐵匠鋪前,看著燒紅的鐵條在錘下變扁、伸長、彎曲,看著風箱一拉一推,炭火明滅。領頭人指著鐵砧上那把剛成型的小刀,說了一個詞,駱文宗聽不懂,但能猜出意思。他拿起那把剛淬完火的刀,用一塊布包好刀身,遞過去。領頭人拔出幾寸,看了看刃口,收進腰間。然後他摘下脖子上掛著的一串貝殼項鍊,遞到駱文宗面前。那串貝殼串著象牙色的扁珠,每一顆都被海水磨得光滑,中間穿了一根堅韌的棕櫚纖維。
駱文宗把那串項鍊掛在鐵匠鋪的橫樑上,讓它和風箱、錘子、鐵砧掛在一起。
到了第二十五天,海灣邊建起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碼頭,土人的獨木舟換完鹽,能直接在岸邊歇腳。
寨子後頭的火山緩坡上,第一批梯田的碎石等高線已經摟出來了。仡佬族人沿著山坡用石頭壘出等高線,一層一層向上延伸。火山灰這地嬌貴,肥得流油,等雨水一落地,第一茬旱稻就能下種。駱文宗把引出來的溫泉水順著泥溝分流進田裡,水溫比外頭高,試種的稻種三天就拱出了嫩青色的芽,比常溫地塊快了一倍。
第三十天黃昏,駱文宗拄著竹竿爬上了寨子後頭的小火山包。坡不算高,但視野極好,整個焰湖港盡收眼底,海灣的輪廓彎如弓背,水面反射著夕陽餘暉,碎成萬片金鱗。寨子就在腳下,煙囪冒著炊煙,鐵匠鋪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顯眼。幾個原住民正坐在寨門外的礁石上,用新換來的鐵釘削著木料。
而「南海明燈號」放下駱文宗的族人後出了港,順著東北方又跑了一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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