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08章 一五〇六章:玄珠列島(2)

作者:西洋湖邊·2個月前

楊軫第一個跳下沙灘,腳底下的沙子全是珊瑚碎屑,白得晃眼。他順著沙灘走了幾步,在一處被海潮掏出來的淺溝前蹲下。溝底露出一層灰白色的死硬岩層,他用指尖在巖縫裡摳了摳,又拔起一株野草瞧了瞧根,最後把一枚大鐵釘死勁往土裡一戳。

釘子沒進去大半截。族中長者楊老八在後頭問:「楊公,這地能吃糧不?」

「土薄了點,但松,根能扎進去。」楊軫拔出鐵釘,抹了把汗,「只要有活水,就能養活後生。」

他順著一條從山脊缺口淌下來的溪流往裡蹚。溪流從山脊缺口處淌下,人在裡頭連劈帶砍,穿過藤蔓密佈的林間地帶,在一處凹陷的淺谷里看見了一小片漫灘。漫灘上的土比沙灘上厚,踩上去軟中帶實,帶著草木腐爛後的氣味。楊軫彎腰捧起一掌水送進嘴裡,砸吧砸吧嘴,是淡的,帶點草木的微甜,沒海水的苦鹹。

「這水能喝。」他放下水,「寨子建在溪邊。」

但楊軫是個老狐狸,他沒急著讓後生們砍樹建房。他順著溪流往下游走了兩裡地,在海浪常年啃噬的懸崖底下,發現了一個大得能塞進幾十條大船的巨型溶洞。洞口高三丈,裡面乾爽通風,腳底下是一層厚厚的石灰岩粉。仡佬族人在黔東南的喀斯特大山裡跟石頭打了一輩子交道,楊軫一巴掌拍在洞壁上,眼睛當即亮了。

但溶洞作為臨時庇護所尚可,作為長久寨址卻嫌陰溼。楊軫在洞口站了許久,做出決定:溶洞作為糧倉和雨季避難之所,真正的寨子建在溪邊的高地上,竹木為牆,石基為底,兩面兼用。

楊軫把兩千號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在溪水邊的高地上蓋竹樓,地基用大石頭墊得高高的,防雨季的爛泥。牆體是編織的竹篾,屋頂覆蓋棕櫚葉和藤蔓。整座寨子沿海岸線鋪開,外圍有一道淺淺的排水溝,溝邊插著一排削尖的木樁作為界限。另一撥石匠直接進了溶洞,把海灘上撿來的貝殼燒成灰,和著石灰岩粉弄出一種原始的水泥,把洞壁上的裂縫全糊死,在洞裡隔出十幾間不透潮的石室,用來鎖稻種和鐵器。

洞口外的爛石灘,被石匠們用鑿平的石板鋪成了一塊平整的石坪。曬魚、晾布、甚至跟本地土人打交道,全擺在這明面上。

傍晚時分,他站在洞口的石坪上,看著海面上歸來的獨木舟。那片海在夕陽下像一塊被敲碎的石板,裂縫間全是金紅色的光。溶洞的石灰岩崖壁反射著落日餘暉,整座島嶼像鍍了一層銅。

入夜的時候,森林裡那群翼展一米多長的巨大果蝠,當地人叫「飛狐」的畜生,成群結隊地從別處的山洞裡竄出來,黑壓壓遮天蔽日,叫聲在海面上瘮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土人就蹲在寨子邊緣那棵大榕樹的樹丫子上,跟一樹黑鳥似的,腰裡掛著樹皮編的弓,冷眼瞅著這幫外來戶。他們普遍身材不高但精悍,皮膚黝黑,頭髮捲曲如藤蔓,穿著樹皮布,手裡拿著弓,面紋複雜。

第二天下午,兩邊總算接了頭。土人拎著幾個細藤編的網兜,裡面塞著青椰子。楊軫沒讓後生們拿刀,只讓人送過去一捆靛藍布條、兩把開好刃的柴刀。東西擱在榕樹下,兩邊各自退開,算是把第一筆買賣做成了。

半個月後,一個臉上畫著白螺旋、頭上插著羽毛的土人老頭摸到了寨門口。老頭蹲在沙地上,拿枯樹枝畫了幾道彎。旁邊懂點意思的後生低聲道:「楊公,這蠻子問我們要在這賴到什麼時候。」

楊軫也一屁股蹲下,奪過樹枝,在老頭的彎線旁邊生生畫了個死方框,方框裡戳了幾道直道。「我們的房,我們的地。」楊軫盯著老頭的死魚眼,聲音不大。

老頭盯著那方框看了一會兒,伸出乾枯的手掌。楊軫讓人搬出一袋務川帶來的旱稻種,老頭抓起幾粒塞進嘴裡嚼了嚼,嚐出了糧食的味,重重地點了頭。

第二天,土人送來了一捆新漁網和幾根磨得雪亮的骨針。

楊軫乾脆在溶洞外的石坪上搭了一排茅草棚,當了固定集市。土人的海參、樹膠、貝殼刀送進來,換走仡佬人的鐵釘、布匹和鹽巴。嘉文港的這點人氣,總算是靠著這個草集給聚起來了。

更讓石匠們高興的是,這島上的石灰岩裡夾著不少黑黃色的燧石。後生們拿大錘砸開石頭,挑出燧石片子往生鐵上一磕,「噗」地就能引燃火絨,比老家帶過來的火鐮還好使。

到了第四十天的傍晚,海面上飄來了一隻小舢板。下船的後生連水都沒顧上喝,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樹皮死死裹著的生鐵片。

楊軫用指甲剝開,鐵片上是用釘子生生戳出來的幾行漢字:「駱氏珍州寨已立,人皆安頓。鐵匠鋪日鍛三件,梯田已播旱稻。焰湖港水深浪靜,可泊大船。原住民每日來換鐵器,漸成常例。地熱溫湯可蒸食、可烘木、可暖田,實乃天賜。望兄弟安好,日後互通有無,兄駱文宗。」

楊軫看罷,老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沒吭聲。他找來一根長鐵釘,把鐵片翻了個面,在粗糲的背面也死勁戳下了幾個字:「嘉文港已立,竹樓已築。溶洞為倉,石坪為市。市場初具,交易日增。海中有魚,林中有木。石灰岩中有燧石,已取用。待雨季過,再派人去你處走動,弟楊軫。」

他把鐵片塞回後生懷裡:「回去告訴駱公,老子死不了,讓他把爐火燒旺點。」

小船在暮色裡掉轉船頭,沒多會兒就縮成了一個黑點,融進了那片死藍的海天交界線裡。

同一時刻,數百里外的珍州島上。駱文宗剛從地熱熏天的鐵匠鋪裡鑽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泛著青灰冷光的剛淬火柴刀。他把刀往交易的爛石頭上一拍,揉了揉被硫磺煙燻得通紅的眼珠子,望向東北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潮水一下下砸在礁石上。

他沒多站,轉頭奔了寨子後頭的梯田。泥水裡,那溫泉水順著竹管還在源源不斷地淌,在田裡聚起一層暖烘烘的薄水。那些務川帶來的旱稻種已經頂破了黑泥,新葉綠得扎眼,一層層圍著山腰,在給這怪石嶙峋的荒島勒上了一條條活人的腰帶。

在他身後,鐵匠鋪的爐底開有一星暗紅的餘火。幾個赤屁股的土人娃子正蹲在寨牆外頭,稀罕地撿著地上的生鐵屑。火塘邊上,老婦人正拿新換來的鐵針,一針一線地縫著粗樹皮衣。

。長在還樓竹的港文嘉,砸在還錘鐵的港湖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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