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金陵，暑氣沒退，梧桐葉已經開始卷邊。
石化實驗室西牆根那臺反應釜是去年冬天砌的，外牆的灰漿早乾透了。楊廣仁用手背碰了一下靠爐膛的地方，還是溼的。他褲腳沾了一圈不知道哪天濺上的白灰，洗了幾回也沒洗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瓷坩堝碎片遞給李懷玉：「南海道那邊出的坩堝，耐熱比北邊強一截子。你搓搓這斷面，比咱馬鞍山的細密多了。往後要用耐高溫的，最好從那邊調。」
李懷玉拇指搓了兩下，指腹沾上一層細白粉末：「這玩意兒倒是燒得好咯。」
「所以我喊你來望望。」
李懷玉把碎片塞回工具袋：「回頭給我留兩隻。」
四月，交州灣的奏報送到國會：永泰煤礦的洗煤廢水直接往近海甩，赤潮大面積爆發，魚群翻肚，沿岸幾個漁村的生計全爛了。
方夢華批了賑災款，同時讓人沿汙染海岸取樣帶回金陵化驗。海水、底泥、漂浮的藻類，裝了十幾箱，堆在石化實驗室走廊裡，一股潮腥混著腐味。
「讓讓。」
方夢華跨過門口堆著的麻袋時，楊廣仁正蹲在反應釜前拿鐵鏟刮釜壁。
「南海道那種坩堝確實比北邊好，」楊廣仁頭也沒回，跟自言自語似地嘀咕，「馬鞍山我試了七批料，燒到一千四百度，北邊坩堝先裂了，南海道那隻連條縫都沒起。」
「南海道哪塊的？」
楊廣仁抬了抬脖子：「交州灣那邊，具體哪個島，趙榛曉得。」
趙榛正好從裡間出來，捧著一隻灰白坩堝，外壁粗糙，內壁光滑如釉：「富國島附近一個漁村燒的。當地一種白泥，摻了碎貝殼，燒出來不漏不裂。我帶了二十隻回來試。當地人管那白泥叫『熱石』。」
方夢華接過來翻了翻，輕，薄，敲起來聲音悶而短：「交州灣的奏報我今早看了。赤潮？」
「永泰煤礦排汙，整個灣口都是紅褐色的藻。漁民撈上來的魚一筐筐死。」
「賑災款國會已經撥了。海藻和沙土，我讓人留了樣。」
「我帶了幾袋回來。」趙榛轉身走到牆角木架旁，那裡堆著幾隻粗麻布袋，袋口紮緊，表面結著細白的鹽霜。
方夢華在那幾箱海水前站了半天說：「先莫急著給它們定罪。」
趙榛沒聽懂：「定誰的罪？」
她指了指那條死魚：「魚死了，說明牠在這裡死的。」
「那不就是海水有問題？」
「我沒說。」方夢華說，「海水裡有東西，和那東西把魚弄死，是兩回事。」
謝芷蘭和李懷玉蹲在靠窗的實驗臺邊。桌上一排瓷盤，鋪著剛運來的海藻和沙土，有的曬乾碾碎了，露出灰白或淡黃的粉。李懷玉拿放大鏡翻來覆去看幾顆細粒。
「你尋什麼啊？」謝芷蘭問。
「講不清。」他放下放大鏡，捏起一粒在指尖捻了捻，「就覺得這沙子不對頭。你看這顆透明的，跟碎玻璃似的，可比玻璃沉得多。還有這顆，泛淺黃，表面像上了釉，硬得不像石頭。」
謝芷蘭對著窗光看了看，把硬渣子往盤裡一丟，走到木架前又舀了一勺沙土倒在瓷盤上，拿鑷子一粒一粒揀，兩人半天沒吭聲。
楊廣仁走過來蹲著看了會兒，低聲問：「那透明的東西，阿是跟南海坩堝用的泥有關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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