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六年五月的金陵，梧桐葉已經長得很密。金陵大學生物醫學實驗室在三樓東側，窗外正對玄武湖的一角。悶熱從地磚底下往上蒸，窗臺那盆薄荷都蔫了半邊。
徐月娥把最後一袋海藻樣本倒進鐵盤。那東西曬了三天，摸起來像乾透的海帶碎屑，一股鹹腥混著腐植質的底味。交州灣送來的赤潮樣本堆了半個儲藏室，從永泰煤礦排汙口下游三里處採回來的，有的發黑，有的泛暗紅，擰開袋口，那股腥臭能把人頂個跟頭。
林婉清蹲在鐵盤邊，拿鑷子翻那些幹藻。她這學期剛分到生物醫學系，說是實習，其實連軸轉了快二十天沒歇。她捏了捏一片發褐的藻葉，邊緣脆了，一碰就碎成粉。粉末落在她膝邊，她低頭拍了兩下，還是有一點沾在裙褶上。
方敏在靠窗的檯面擺了一排燒杯，袖口捲到肘彎，往第三個杯裡加蒸餾水：「上游那批我們做了四組酸解，沉澱裡檢出鐵和錳，濃度不足以致死。這批顏色淺，爛得更厲害，不知道燒出來是什麼。」
花金斗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拎著兩箱試劑。他原在金陵衛戍部隊做軍醫，去年轉業來的，握過刀的手來拿試管，倒也不違和。
「剛跑了趟馬鞍山，硫酸瓶擱門口了。手背被濺了一下，涼水衝過、包上了，下回注意。」
後半句是衝著林婉清看過來的目光補的。
徐月娥舀了一勺幹藻粉投進大坩堝，架在通風櫥裡，點火，蓋上帶導管的蓋。火苗舔著坩堝底，藻粉先捲曲，繼而冒出一股焦煙，灰黃色。花金斗在旁記溫度，隔半盞茶報一次。
「溫度上來了。」
徐月娥看了眼溫度計，又往裡加了一小勺濃硫酸，想把藻粉裡的有機物徹底碳化，好提無機成分。
硫酸落下去那一瞬，焦煙驟然變濃，從灰黃轉向一種古怪的、近乎紫褐的色。
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煙升到導管中段，那紫色已經明顯得沒法忽視。一股不同於焦糊的氣味在通風櫥裡散開，清涼，略甜，還帶點新鮮勁兒。
林婉清先聞到：「這什麼味兒？」
徐月娥也嗅到了，停下手，俯身貼近通風櫥的玻璃。那道紫煙沿導管的弧往上走，觸到冷凝管壁，開始凝成微小的液滴。
起初只是幾縷，剛成形就散了，留一股焦灼氣壓在溼熱裡久久不散。
徐月娥換了枚更寬的冷凝管，重新架好。
「再來一次。」
她又加了一次硫酸，這一回紫色沒散。它在冷凝管壁上凝成細小液滴，順著管壁往下滑，匯到接收瓶底，漸漸成了一小攤暗紫色的液體。
徐月娥沒有立刻碰那隻瓶子。等了片刻，才把瓶從介面移開。
瓶底的液體慢慢變涼、變稠、變硬。半頓飯工夫，那些深紫的液體已經凝成結晶，鬆鬆堆在瓶底，邊緣隱隱泛金屬光。不算多，也就鋪滿瓶底薄薄一層。
她把瓶端到窗邊對光看，那些碎粒深紫近墨，光透過去，稜角分明的晶體泛著冷光。她以前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學姐，這顏色不對啊。」林婉清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盯著那攤暗紫，「藻粉燒了那麼多次，從沒出過這個。要不再燒一批？萬一是這回溫度沒控好……」
「不必。」
方敏走過來，在徐月娥身側看了好一會兒。
「先把這一爐的溫度、時間、加酸順序全記下來。」她頓了頓，「至於它是不是因為溫度沒控好，再做一批就知道了。」
林婉清走到臺前翻本子寫，筆尖沙沙的聲在通風櫥的嗡鳴裡響了一陣。窗開著條縫，風從玄武湖那邊過來，把瓶底那些細碎晶體吹得微微翻動，幾顆大的滾了幾圈，停住。
那瓶冷凝物送到石化實驗室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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