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18章 一五一六章:兵渡滹沱河(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天眷二年四月廿五,代州城南校場上,晨霜未消。八千義軍列隊而立,刀槍如林,旌旗蔽日。高勝立馬於點將臺前,身後那面「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宋天」的杏黃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側,史斌、高嫻、文仲龍、劉喜成、麻立成、伏雙成、李峙、張玉綺、王玉麗按刀而立,目光灼灼。

「弟兄們!」高勝拔刀指天,聲如洪鐘,「今兒個,咱南下太原,給金狗放一把大火!金狗在石嶺關擺了重炮鐵騎,想擋住咱的去路。可咱不走石嶺關,咱繞著走!」

士卒們齊聲怒吼,聲浪震天。高嫻立於高勝左側,腰間繫著一根舊繩,那是當年在舟山時方夢華系在她腕上的。她望著那面杏黃旗,想起方夢華將旗交給高勝時說的話:「這是用舟山漁家孃的百花紡車織出來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帶去北方,讓金狗也嚐嚐這味道。」

辰時,大軍開拔。八千義軍分作三隊,沿著滹沱河南岸的官道向西疾行。高勝、史斌率中軍主力居中,文仲龍率五百火銃手為前鋒,劉喜成、麻立成率一千步卒押運糧草輜重殿後。隊伍綿延數里,馬蹄踏碎凍土,車輪碾過殘雪,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起一片煙塵。滹沱河的水聲在遠處隱隱傳來,如同悶雷。

兩日後,斥候來報:石嶺關前金軍重兵把守,完顏禿剌調了兩個猛安的正紅旗精銳,加上從太原運來的十二門鐵炮,把山口堵得鐵桶一般。關前壕溝密佈,拒馬成排,鳥都飛不過去。

「金狗想靠著鐵炮擋路。」史斌在馬上啐了一口,「可他們忘了一件事,滹沱河上游的水,這會兒還沒化透咧。」

高嫻策馬近前,攤開輿圖:「白馬山有一條獵徑,翻過山就是盂縣。只是山路崎嶇,輜重難行,馬匹也過不去。但有一樁好處,金狗在白馬山旗莊設了個哨卡,守軍不過百餘,多是籤軍,拔掉它,咱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過山去。」

高勝看著輿圖上那道蜿蜒的曲線:「輜重繞路走。人翻山走。」他轉頭對文仲龍道:「你選三百精兵,趁夜泅渡滹沱河,摸掉對岸哨卡,架起浮橋。大軍渡河後,直撲白馬山旗莊。記住,要快,要靜,不要驚動石嶺關的金狗。」

文仲龍抱拳:「得令!」

是夜,文仲龍帶三百精兵摸到滹沱河邊。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冰凌在渾濁的水流中互相撞擊,發出沉悶的響聲。文仲龍是天生的水鬼,他脫了甲冑,只穿單衣,第一個滑入水中。身後三百人無聲地跟著,凍得牙關打顫,卻不吭一聲。手腳凍得發僵,有人被水流衝得踉蹌,旁邊的弟兄伸手拽住。他們在水裡泡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摸上對岸。哨卡里的籤軍正縮在火堆旁打盹,文仲龍帶人摸進去,兩聲短促的慘叫過後,哨卡歸於寂靜。浮橋架起來了,繩索在寒夜中繃得筆直。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高勝接到訊號,大手一揮:「渡河!」

八千義軍踏著浮橋,沉默而有序地渡過滹沱河。火銃手把槍舉過頭頂,弓手把弓囊背在背上,輜重車輛由騾馬牽引,橋面在重壓下嘎吱作響。靴子裡灌滿了冰水,褲腿溼透,在春風中冒著白氣。大軍鴉雀無聲,只有腳步聲和車輪碾過木板的悶響。

渡河之後,隊伍轉向西南,進入太行山餘脈的溝壑之中,沿著獵戶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向白馬山深處攀去。山路陡峭,灌木叢生,有些地方積雪還沒化盡,踩上去打滑。八千人的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條細長的黑線,馬匹馱著火藥、鉛彈和乾糧,士卒們扛著火銃,手腳並用地攀爬。文仲龍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撥開擋路的枯藤,邊走邊罵:「這破山,比俺們五臺山還難爬!」前面的人偶爾停下,後面的人就跟著停,沒有人催,也沒人抱怨。

白馬山旗莊坐落在半山腰一處臺地上,三面懸崖,只有南面一條窄路可通。莊牆不高,但厚,四角有望樓,望樓上點著松明子,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守軍約莫一個謀克,百十來人,多是漢軍籤軍,也有幾個正黑旗的旗丁。這旗莊是石嶺關以西的眼睛,金狗靠著它瞭望山道動靜。高勝沒敢硬攻,他讓麻立成帶三十個精幹的老兵,用飛爪鉤住莊牆,趁夜從莊後攀上去。

丑時,月黑風高。麻立成帶著人無聲地翻過牆頭,哨兵被割了喉嚨,連喊都沒喊出來。莊門從內側開啟,史斌一馬當先衝入,蟠龍棍橫掃,兩名籤軍慘叫著飛出去。莊主是個女真謀克,光著膀子從後院衝出來,手裡的刀還沒舉起來,就被史斌一棍砸在腦袋上,悶聲倒地。籤軍跪了一地,被繳了械,剪了辮子,願意跟義軍的編入輔兵,不願的放了。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天明時,白馬山旗莊上空,那面杏黃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繳獲糧草、馬匹、兵器無數。

高勝策馬上山時,史斌正蹲在莊門口啃一塊乾糧,身上還帶著昨夜的血跡。「旗莊拿下咾。」史斌站起來,「金狗一個都沒跑脫。」

高勝點頭,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盂縣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翻身上馬:「傳令,全軍輕裝,翻越白馬山,直取盂縣。午時之前,我要看見盂縣城頭換上咱的旗。」

翻越白馬山主峰的路比獵徑更難走。積雪未化,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士卒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蹭,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滑下去了,被後面的人一把拽住。最艱難的是搬運那幾門從旗莊繳獲的鐵炮,炮身沉重,山路溼滑,炮手們用繩索綁住炮架,前面的人拉,後面的人推,一步一步往上挪。牛顯光著膀子,汗珠順著脊背滾下來,在寒風裡冒著白氣,回頭衝炮手們吼:「使把勁!過了這坡,下坡就省力咧!」

巳時三刻,前鋒出現在盂縣城外。城不大,牆不高,守軍不足三百。城頭的籤軍正懶洋洋地靠著牆根曬太陽,顯然還沒得到旗莊失陷的訊息。高勝不急立刻攻城,他讓文仲龍帶人繞到城北,將那幾門鐵炮架在土坡上,瞄準城門。「轟」「轟」「轟」三炮過後,城門塌了半邊。城頭守軍驚駭欲絕,慌亂中想堵住缺口,已經晚了。史斌率三百騎從山麓直衝而下,馬蹄踏碎官道上的浮土,一馬當先衝進門洞,蟠龍棍橫掃,兩名籤軍慘叫著飛出去。後面的人潮水般湧入,巷戰短促,不到半個時辰,盂縣易幟。

高勝勒馬於城門前,望著那面升起的杏黃旗,沉默片刻,對身旁的高嫻說:「派人給嶽二郎送信,告訴嶽翻,五臺山好漢已經翻過白馬山,要叩太原的門了。」

午後的盂縣城中,義軍士卒正在整編降卒、清點繳獲。糧倉裡堆著從河東搜刮來的粟米,夠大軍吃兩個月。武庫裡的兵器堆積如山,有金軍的彎刀、長矛、鐵甲,也有從各地搜刮來的宋軍舊物。史斌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些排隊領糧的百姓,他們有的還留著辮子,有的已經自己割了,參差不齊,露出青白的頭皮。一個老漢顫巍巍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碗熱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邊的牙齒:「辛苦嘞,喝口水。」史斌愣了一下,接過碗,喝了半碗,又遞回去。他望著老漢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少華山時也有這樣的老漢給他遞過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當兵殺人是次要的,讓種地的人能安心種地才是目的。

當夜,高勝在盂縣衙堂攤開輿圖,召集眾將議事。燈火通明,眾人分坐兩側。

「盂縣已下,石嶺關成了孤軍。」高勝手指從盂縣向南劃去,「下一步,兵分兩路。平定、樂平、和順,三城互為犄角,是太原東面的屏障,也卡著金狗從井陘方向來的援兵。我帶劉喜成、文仲龍、麻立成、伏雙成,三千人南下,先把這三城敲掉。」

他的手指轉向西面:「壽陽、榆次、太谷,三城卡著汾水河谷,是太原南面的門戶。史大哥,你帶二姐、李峙、張玉琦、王玉麗,三千人西進,拿下它們。得手後,咱們在太原城下會合。」

文仲龍道:「大當家,平定三城雖小,可互為犄角,打一個另兩個必來援,得想個法子。」高勝點頭:「先打和順,和順最弱。拿下和順,平定、樂平就成了孤城,再慢慢收拾。」

伏雙成道:「壽陽那邊,金狗在城西設了個糧倉,屯著從太原運來的軍糧。要是能先把糧倉端了,壽陽城裡的金狗就得餓肚子。」

高嫻介面:「俺帶人摸過去,燒了他的糧倉。」她頓了頓,望向高勝,「俺帶百花營的姐妹去,扮成走親戚的婦人,混進糧倉附近,夜裡動手。」

史斌皺眉:「太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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