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之中,趙立一眼瞥見城樓一角那尊巨大的銅鼎——本是應天書院祭孔祈福之用,重達六百餘斤。再看城下,綠鍪軍正架設雲梯,如同蟻附,攻勢如潮。
他猛地奔至鼎前,吐氣開聲,腰間傷口崩裂,鮮血狂湧,卻竟憑著一股非人的神力,將那巨鼎生生舉起!
在無數驚駭的目光中,他踏上半人高的女牆,對著城下人口最密集之處,將手中巨鼎狠狠擲下!
「轟!!!」如同隕石天降!銅鼎裹挾著萬鈞之勢砸入人群,當下便將數十人砸為肉泥!那鼎腹渾圓,落地後竟去勢不止,在驚恐的人群中左衝右撞,翻滾旋轉,所過之處,筋斷骨折,慘嚎一片,竟又碾死撞傷過百人!鼎身轟鳴,餘音不絕,竟暫時壓過了戰場廝殺之聲!
遠處觀戰的酈瓊,遠遠望見這非人一幕,下意識地倒吸一口冷氣,竟脫口喝了一聲彩:「真乃神人也!我軍眾將,萬不及一!」
但隨即,他眼中便被更深的陰鷙和狠厲取代。他轉向劉猊和黃摑敵古本,厲聲道:「太子!監軍!此人不除,永無寧日!攻城!晝夜不停!耗也要耗死他!」
新的攻勢,更猛烈的攻勢,如同狂濤駭浪,再次撲向血色的商丘城。
到二月十五,圍城已至第八日。東城之外,景象恍如地獄。偽齊綠鍪軍驅民為前導,填平壕溝,其後,如林般的鵝車、雲梯、拋車,密密麻麻,幾乎望不到盡頭。劉猊與酈瓊此番志在必得,將全部主力壓上,日夜不休,輪番猛攻。
城牆在持續不斷的撞擊和拋石轟擊下劇烈地顫抖,磚石碎屑簌簌落下。守軍箭矢早已耗盡,滾木礌石亦所剩無幾,全憑著一口血氣與不斷減員的性命在硬撐。
趙立渾身裹傷,血汙浸透的戰袍已板結發硬,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見雲梯屢次靠城,齊軍蟻附而上,情勢危急,乃慨然高呼:「募壯士!焚其梯!」
當即便有數十敢死之士應募,以油浸布帛纏身,持火把縱身躍下!然而,天意弄人,此刻忽起一陣邪風,火勢非但未能燒及雲梯,反而被風捲向城牆,灼傷不少自家士卒,甚至引燃了城頭部分木製防禦設施。
黑煙倒卷,嗆得人睜不開眼。趙立扶住女牆,望著眼前慘景,虎目之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深沉的疲憊與悲愴,他仰天嘆道:「莫非蒼天,也不助我趙立麼?!」其聲悲涼,聞者無不動容。
然而,戰局瞬息萬變。就在守軍心頭蒙上陰影之際,那陣邪風忽地一轉,竟反向吹往齊軍陣中!
一名剛將火把投出的宋軍傷兵,眼見火借風勢,猛地舔舐上一架高聳雲梯的底部,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將梯上敵軍燒得慘嚎墜落。他雖自身亦被火焰吞噬,卻用盡最後氣力發出嘶啞的歡呼。
趙立見狀,精神陡然一振,彷彿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揮拳猛擊城牆,歡喜喝道:「蒼天有眼!助我殺敵!燒!繼續燒!」
憑藉這陣及時的風轉,守軍終於焚燬數架關鍵的雲梯,暫時打退了敵軍一波最為兇猛的攻勢。
是夜,殘月無光,四野唯有敵營星星點點的火光與哀慼的風聲。
趙立於殘破的東城樓內,設一簡陋香案。他屏退左右,獨自焚香,整了整破碎的甲冑,面向西南——那是成都行在所在的方位,緩緩跪拜下去。
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竟肩頭聳動,泣不成聲,對著渺茫的夜空哽咽道:「陛下……朝廷……臣趙立……誓死守此城,決不敢負國家厚恩!唯望天佑大宋……」
其聲悲壯,聞者心碎。就在此時,萬五踉蹌奔來,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調:「大哥!不好了!敵兵……敵兵又將那‘牛皮炮’推近城垣矣!比上次更多!」
眾將聞訊,皆面色慘然,昔日孔彥舟用此炮轟城之慘烈景象猶在眼前。
趙立卻猛地站起身,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換上一片慣常的凜然與不屑。他朗聲笑道:「諸位將士無需驚惶,更不必相隨。待俺獨自前去,觀其詭計究竟淺深幾何。若有敵兵敢借機近城,」
他提起那杆陪伴他浴血多年的鐵槍,傲然道:「只俺趙立一人一槍,也必殺他個匹馬隻輪不返!」
言罷,不容勸阻,手提鐵槍,大步踏上登城磴道,直上東門敵樓,欲親察敵軍炮陣虛實。
城外,耶律佛頂親臨指揮,金國薩滿炮手們當場宰殺健牛,剝下血淋淋的牛皮,趁熱緊緊裹縛於炮身之上,以防火炮炸膛。二十八門沉重的牛皮銅炮再次被推至前沿,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城頭。
耶律佛頂獰笑著揮下令旗。「放!」轟!轟!轟!炮聲震耳欲聾,不同於明軍的開花彈,這些銅炮發射的多是沉重的實心彈丸或碎石鐵渣,旨在摧毀城垛、樓櫓並殺傷人員。彈雨如同飛蝗般傾瀉在東城城牆及門樓附近,磚石迸裂,碎屑橫飛,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
趙立屹立女牆之後,目光冷冽地掃視著炮陣,試圖尋找其弱點。
然而,戰場之上,瞬息生死。誰也不曾料到,混在一片彈雨之中,一枚看似尋常的沉重鐵彈,或許是因裝藥偏差,或許是命運使然,其軌跡刁鑽無比,竟繞過垛口,直撲趙立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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