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五月初七，曲陽城南的校場上，晨霧還沒散盡。兩千八百名石家軍士卒已經在校場列好隊。有人悄悄跺著凍麻的腳，也有人低頭檢查燧發銃的火門有沒有進潮氣。初升的日光越過城牆，照在刀槍上，映出一片發冷的白光。石子明策馬立於陣前，甲冑外罩一件舊戰袍，腰間懸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腰刀。蘇文謙策馬立在他身側，青衫方巾，正在清點輜重車上的火藥桶和糧袋。
「石堡主，都齊咧。」蘇文謙勒馬近前，「米麵能頂半個月，火藥三千斤，鉛彈兩萬發。按你吩咐，騾馬隊裡多備了抓鉤跟粗繩。」
石子明的目光從隊伍前端一路掃到最後。龐毅率八百前軍，人人扛著燧發銃、腰挎雁翎刀，專走山路；中軍一千二百，由他親自統率；石洪則押著八百後軍，騾馬背上馱滿火藥、鉛彈、乾糧，幾門拆開的虎蹲炮也混在車隊裡。
「龐毅！」石子明勒轉馬頭。
「在！」龐毅應聲策馬而出，他今日未披鐵甲，只穿了一件緊身皮襖，腰間別著兩把短斧，背上挎著一杆燧發銃。
「你帶前軍先走，沿沙河往西，過靈山，翻狼牙口，直插慈谷旗莊。記住，晝伏夜行，不許點火，不許喧譁。到了慈谷，不用等後軍訊號，得手後舉火為號。」石子明頓了頓，聲音壓低，「慈谷旗莊守軍不過一蒲輦，可莊後有一條山路，通往井陘口。那座莊子，是金狗炮兵的眼睛。打掉它，井陘口的炮隊就成了瞎子。」
龐毅抱拳：「得令！」
前軍八百人如一條黑色的溪流，無聲地淌出曲陽南門，沿著沙河西岸的溝壑，朝西北方向的群山深處蜿蜒而去。
石子明望著前軍消失在晨霧中，才對石洪道：「後軍跟上，走官道。不必急，讓金狗以為咱的主力還在曲陽。」
石洪咧嘴一笑：「中！」
石子明撥轉馬頭，目光望向西北方連綿的山影。井陘口，太行八陘之一，金軍在口上設了炮陣，十二門鐵炮一字排開，卡住了通往真定的咽喉。威州城，井陘口外第一座城池，金軍在城中駐有一個猛安的兵力。而娘子關，在威州城以西二十里，控扼著滹沱河上游的通道。
他想起蘇文謙代州會盟時說的：「金狗的炮兵在井陘口，炮口對著西邊，防的是高家軍。可他們身後的眼睛，在慈谷旗莊。慈谷一拔，井陘口的炮隊就成了瞎子。到那時，高當家只要在平定州擂鼓，金狗的炮隊就不得不調頭。」
當時高勝的手指劃過地圖，點在娘子關的位置，「而你們，從側後插進去，先把娘子關端了。娘子關一丟，威州城就成了孤城。」
石子明收回目光，對蘇文謙道：「蘇先生，派快馬給高勝送信，就說石家軍已出曲陽，五日內，必拔慈谷、娘子關、威州三處。」
蘇文謙拱手：「俺這就寫。」
當天夜裡，龐毅的前軍在狼牙口下歇腳。八百人擠在一道乾涸的河溝裡，沒有點火或喧譁，只有嚼乾糧的「咔嚓」聲和偶爾幾聲咳嗽。
龐毅蹲在一塊岩石後面，藉著月光看地圖。地圖是蘇文謙手繪的，標註了慈谷旗莊的位置、周邊地形、以及守軍換崗時間。月光下，那座慈谷旗莊貼著山坡蜷成一團。山坡上圍著一道土牆，四角各搭了一座望樓，遠遠望去更像個大點的屯堡，不像能擋住大軍。裡頭駐兵不到二百，多半還是漢軍籤軍。真正的麻煩是莊後那座烽燧，一旦旗莊被襲，烽燧點火，井陘口的炮隊半日可至。
「得先拔烽燧。」龐毅低聲道，對身邊的斥候隊正說，「你帶十個人，繞到莊後，摸掉烽燧上的哨兵。記住，不能用刀，用弓，不能讓他出聲。得手後，往北邊放三支火箭，俺看到訊號就動手。」
斥候隊正點頭，帶了十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初八丑時，龐毅正靠在河溝的土壁上打盹，忽然聽見一聲尖嘯。他猛地睜眼，只見北面的夜空裡，三支火箭劃出三道淡紅色的弧線，一閃即沒。
「走！」龐毅一躍而起。
河溝裡的人影一個接一個鑽了出來，踩著山腳的陰影往慈谷旗莊靠過去，除了衣角擦過枯草，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望樓上的哨兵正縮在擋風板後面打盹，全沒聽見莊外沙沙的腳步。最先翻牆的是幾個常走山路的老卒，他們把飛爪掛穩後才招手示意，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越過土牆，落地無聲。莊門從內側開啟，龐毅一揮手，八百人如潮水般湧入。
莊主是個漢軍旗的百戶，聽見動靜從屋裡衝出來，迎面撞上龐毅的短斧。斧光一閃，人頭落地。營房裡的人還來不及披甲便撞開房門，迎面就是刀光。有人剛抓起長槍便倒在門檻邊，剩下的人擠作一團，很快便沒了動靜。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莊內火光乍起，又迅速被撲滅。龐毅命人將莊後烽燧的柴薪澆上水，確保不能再點燃。等傷兵清點完、俘虜押到院子裡，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慈谷旗莊換了旗幟。龐毅站在莊門口，對身邊的隊正道：「派人給石堡主報信，慈谷已拔。」
五月初九，石子明率中軍抵達慈谷旗莊。他站在莊後烽燧的廢墟上，望著南面連綿的山影，對蘇文謙道：「井陘口的炮隊，應該已經知道慈谷的訊息了。」
蘇文謙點頭：「下一步，按同盟的計策，佯攻井陘口，做出要強攻炮陣的架勢，逼金狗調動炮兵。」
石子明轉身，對石洪道：「你帶五百人，多帶旗幟，沿官道往井陘口方向運動，在炮陣射程外紮營，多豎旗幟，多燃篝火，做出大軍壓境的架勢。記住，不許靠近炮陣，不許接戰，只許虛張聲勢。」
石洪咧嘴一笑：「俺明白咧，就是嚇唬他們。」
「對，嚇唬他們。」石子明說，「嚇到他們調炮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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