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隊騎兵的面孔讓他覺得有些陌生。那些馬匹的鞍具風格不同,鞍下的汗墊沒有繡花,士兵的袍服顏色太統一了,騎姿也太整齊。他們的坐騎在晨光中站成一排,蹄子踩著凍硬的土路,一動不動。
完顏斜保坐在那排騎兵的最前端,手中握著一根沒有點火的火繩。他的左手邊,一百名金兵三眼銃騎兵整隊站成第一排。他們的馬沒有走動,蹄鐵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在每一名金兵身後二十步處,緊跟著各編二十名花剌子模彎刀騎兵。
兩千人排成幾層,彼此之間留著距離。陣列最後方,耶律佛頂正將最後一根鐵栓插入霰彈炮的後膛。那門炮架在一輛寬輪馬車上,炮口正對道路前方的開闊地。
巴赫拉姆的彎刀朝前一指,身後的呼喊聲再次湧上來。
黑線沒有後退,第一排金兵開始舉銃,三眼銃的三根槍管依次亮出火光。
巴赫拉姆的馬還在跑,他的身體隨著馬蹄起伏,手還舉著刀。但第三聲銃響過後,他胸前突然炸開一團暗紅色的霧。他的身體向後仰去,彎刀脫手,在空中翻轉了兩圈,落進路邊的溝渠裡。
他的馬還在繼續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來,低頭去嗅路邊一叢乾枯的草。
叛軍還沒反應過來,金兵已經衝了上來。三眼銃裡的彈丸打空之後,槍身本身就成了武器。那些鑄鐵槍管很重,在騎兵手裡掄起來,砸在人身上就是一聲悶響。金兵也不管彈藥已經打完,直接把空槍當作鐵骨朵,朝最近的叛軍砸下去。
第一排砸過之後,第二排的花剌子模彎刀騎兵已經跟上。彎刀從側面切進來,用的力道不大,角度卻很刁。叛軍的隊形很快亂了。
耶律佛頂在這時扣動了霰彈炮的扳機,那門炮噴出的並非單顆彈丸,而是一片鐵砂和碎鉛。炮口前的人群一下倒了一片。
炮聲過後,四周安靜了一瞬。
第二炮還沒打,叛軍已經開始掉頭逃跑。他們來的路上擠滿了人,現在掉頭時才發現退路也被自己人堵住了。有人被推倒,有人踩著同伴往前擠,更多的人只是拼命往城門方向跑。
花剌子模軍開始反向追擊。彎刀在晨光中不斷起落。
天完全亮透的時候,烏爾根奇北門外的那條官道上已經沒有站著的叛軍了。剩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跪在路邊的泥地裡雙手舉過頭頂。
完顏斜保策馬從他們面前走過,沒有下馬,也沒有多看,只是吩咐耶律佛頂:「挑一批能幹活的男人出來,其餘的按規矩來。」
耶律佛頂點了點頭。
被俘的叛軍此後被分批閹割、清創、用粗麻布包紮,然後發配到梅爾夫城外的工地上,和那些從尼沙普爾來的工匠一起修築沙袋斜面和鋸齒形坑道。他們低著頭幹活,很少說話。
訊息傳回梅爾夫時,阿爾達希爾正在他那間鋪滿波斯地毯的偏殿裡磨一把舊匕首。他把匕首擱在膝上,聽完信使的話,過了好一陣才開口:「巴赫拉姆的人頭呢?」
「掛在北城門上了,沙阿。和那面舊綠旗掛在一起,旗是新的,頭是舊的。」
阿爾達希爾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把那把匕首插回鞘中,又摸了摸刀柄上的舊纏繩。他的手指在繩結處來回捻了兩遍,然後轉向站在殿柱旁的一名文官,聲音不高不低:「傳令下去:烏爾根奇叛軍已平,所有參與叛亂者均已處刑。城內的秩序由霍斯勞繼續維持,所有摩尼教信徒返回原居所,三月之內不徵人頭稅。」
文官躬身退下之後,殿內又恢復了安靜。
阿爾達希爾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城牆外正在動工的沙袋斜面。那些被閹割的俘虜正在陽光下搬運土袋,低著頭,一袋接一袋地往前送。
完顏斜保走進來的時候,靴底還沾著烏爾根奇城外乾硬的紅泥。他在殿門口停了一下,把靴子上的泥踢在門外的石階上,才跨進門來。
「沙阿,」他說,「烏爾根奇已經穩住了。」
阿爾達希爾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在他的靴面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還有沒擦乾淨的紅泥痕跡。
他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裡撞了幾下才停下來。
「到底是東方唯一的大金天朝,」阿爾達希爾笑著說,「一百個人能抵三千人用,三排鐵管能轟散幾千人的隊伍。你們那三眼銃,比我見過的任何火器都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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