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根奇的夜被三百個火把同時照亮。喊聲從集市廣場湧向四面街巷,先是一波高過一波的「安拉胡阿克巴」,然後是鐵器碰撞、木門被踹開的聲音,再是哭喊,哭喊很快壓過了喊聲。巴赫拉姆·代拉米騎在一匹搶來的灰色戰馬上,還沒到達廣場中心,就已經有十幾個人圍上來,爭著要親吻他的馬鐙。他的褲腳上沾滿了泥和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也懶得去看。
三年來,烏爾根奇的摩尼祭司們焚燒經書、把清真寺改成火壇,讓每一個不肯跪拜聖火的人去吃鞭子。今夜,這些終於結束了。巴赫拉姆沒有下令「不許殺摩尼教徒」,他知道這時候下令也沒有用。他只能儘量讓自己的馬走在前面,讓那些舉著火把提著彎刀的人跟著他往城中心走,免得人群散開後燒掉更多房子。但他身後已經有大片火光升起來了,風向不定,濃煙飄向城北,他能聞到焦糊味裡混著某種甜膩的油脂氣味。
總督府的方向已經看不到旗幟。霍斯勞·扎爾託什沒有逃,他只是把府門關了,帶上親兵退到後院,等天亮再說。他當然知道這樣拖不了多久,叛軍很快就會衝破大門。他只是想多爭一點時間,好讓那些摩尼教徒的哭喊傳得遠一些。也許梅爾夫的沙阿能聽見,也許不能,但至少他做了這件事。
叛亂第三天,訊息傳到梅爾夫時,阿爾達希爾·胡拉姆正坐在聖火壇旁邊的側殿裡喝一碗已經涼透的羊奶,碗邊結了一層白色的脂皮。他聽完信使的話,把碗擱回案上,沒有潑出去,也沒有摔碎。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搭了一會兒,然後說:「烏爾根奇若失,馬什哈德防線上的贊吉軍只要繞過山腳,叛軍就會在城門口舉著綠旗迎接。到那時候,梅爾夫就是一座孤城。」
他召叢集臣議了一整天。有人主張派兵彈壓,有人主張就地死守,更多的人沉默著。他們知道城中兵力已經不足,若是分兵去救烏爾根奇,梅爾夫的城防就會出現缺口。完顏斜保一直坐在偏席上沒有發言,直到天色開始暗下來,他才站起身,走到阿爾達希爾面前,說:「你把棄守烏爾根奇的手令給我,我替你拿回來。」
阿爾達希爾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棄守?」
「不,」完顏斜保說,「讓他們以為自己贏了,再讓他們自己輸。」
阿爾達希爾沒有立刻答應。但那天夜裡,他親自用羊皮紙和硃砂寫下了一份手詔。寫完後他看了一遍,字跡有些潦草,大意卻很清楚:茲命烏爾根奇總督霍斯勞·扎爾託什將城中所有摩尼教徒疏散向梅爾夫,棄城以全百姓,待後圖之。
他把手詔摺好,蠟封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此非戰敗。」
完顏斜保接過手詔時,指腹按在蠟封上停了片刻。那行小字他看見了,卻沒有評價。他把手詔收入懷中,轉身走出大殿。殿外的月光照在庭院石板的裂痕間,縫隙裡積著白霜。他低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同一個黃昏,米赫蘭正蹲在梅爾夫城外的沙地上,用手指畫了一條線。
他在一群來自設拉子的工匠和幾個從撒馬爾罕逃出來的土木師面前攤開一卷從金陵帶回的素描草圖,上面畫著幾道斜線和一堆堆短弧。他把草圖翻過來,用炭筆重新描了一遍。先是沙袋斜面,壘砌角度約三十度,外覆溼泥,讓實心彈擊中後不能直入,只能斜著滑開。然後他又畫了幾道鋸齒狀的壕溝,坑道開口在城牆外側約二十步處交錯分佈,彼此可以照應。
「沙袋斜面防炮,鋸齒坑道防步兵,」米赫蘭用波斯語說了一遍,又用阿拉伯語重複了一遍,「外面的人若想進來,就得先穿過這些彎道。隊形會被拉散,拉散之後就是弓手和長矛的射程。」
工匠們看著地面上的線條,表情各異。那個來自撒馬爾罕的老土木師蹲下來,用手抹平米赫蘭畫的一條坑道拐彎,重新畫了一道更急的折角,說:「折角急一點,敵人進來之後更難轉向。他們看不見前面的路,後面的人又一直往前擠,到了最後一個轉角,箭雨正好迎頭落下。」
米赫蘭沒有反駁,只在老人畫的折角旁邊補了幾條短橫,標出弓手站位。
後來阿爾達希爾親自來看了那道鋸齒坑道的原型段。他沿著壕溝走了一趟,在盡頭處停下腳步,回身望去,來路已經被土牆擋住了三分之二,兩側的射孔正對著每一個拐彎點。他站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這法子,比派五千人守城還管用。」
「是金陵方首相的手筆,」米赫蘭說,「她教的。」
阿爾達希爾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回城時,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
十天後,烏爾根奇的北城門終於被叛軍攻破了,或者說,被叛軍推開了。霍斯勞·扎爾託什帶著最後二十幾名親兵退進總督府後院的土堡時,心裡已經不抱希望了。他讓文書官把三年的稅冊和地契全部塞進壁爐裡燒掉,又讓親兵把府中那面早已褪色的摩尼聖火旗從牆上取下來,疊好塞進自己懷裡。
就在這時,北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號角聲。
那聲音低沉而穩定,不急不躁。既不像是在宣告勝利,也不像是在催促潰敗。
更像有人在告訴城裡的人:人已經到了。
完顏斜保帶著一百名金國騎兵從城門口進入時,街巷兩旁的叛軍們正忙著翻找倉庫中的布匹和器皿,懶得抬頭看他們。一百騎並不顯眼,尤其是當整座城都沉浸在「光復」的喧譁裡時。完顏斜保沒有放慢速度,他們一路穿過正在燃燒的市集,繞過橫在路上的倒坍門板,直奔總督府。馬蹄踢起的灰燼在身後拖成一條淡灰色的尾跡。
霍斯勞·扎爾託什在土堡的木門上探出頭時,看見來人的髮式是辮子。他眯起眼睛多看了一眼,不是髡髮,也不是他熟悉的契丹式樣。但他沒有時間多問。完顏斜保已經勒住馬,翻身落地,從懷中取出那捲羊皮紙,遞到他面前。
霍斯勞接過手詔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此非戰敗」那行小字上停留得最久。
「沙阿的意思,」霍斯勞把羊皮紙摺好還給完顏斜保,「是把城裡的人全撤走?」
「是摩尼教徒,」完顏斜保說,「讓信摩尼的、信光明的,那些改過宗的、被迫改過宗的,還有那些從來沒改過宗但被你們登記在冊的,全部走。你下令,今晚就動身。走得越慢越好,要拖出兩三天的路程。」
霍斯勞抬頭看著他:「為什麼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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