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32章 一五三〇章:埃德薩末日(1)

作者:西洋湖邊·26天前

1135年初春的風從幼發拉底河上游卷下來,裹著細沙與乾枯的草莖,砸在埃德薩的城牆上。北門外的大道上,稀疏的馱隊正往東去,那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受魯克恩·道拉·達烏德邀請派往阿爾圖格蘇丹國哈桑凱伊夫城堡的援軍,五百名拉丁騎士與三千名亞美尼亞步兵,攜著四車箭矢和一架拆卸開的拋石機。城門口,一個老婦人蹲在路邊的石墩上,望著遠去的隊伍,她身旁的陶罐裡裝著沒賣出去的醃橄欖,風一吹,表面便結了一層灰白的薄膜。

約瑟林伯爵騎在隊伍前端,鐵手套按著鞍橋。他這是在賭,賭阿爾圖格的城堡比他自己的城牆更需要兵,賭贊吉哈里發的調令還沒傳到阿勒頗,也賭這個春天還能再擠出一個月的喘息。三天前他在聖索菲亞教堂召集了軍事會議,拉丁騎士們要求他留下足夠的守軍,亞美尼亞貴族們只是沉默地聽著。他最終決定親率主力東進,把城防交給三個人:拉丁大主教於格·德·呂西尼昂,亞美尼亞牧首約翰·巴格拉圖尼,雅各派主教巴西爾·巴爾·舒姆納。一個拉丁人,兩個東方基督徒。這差事分得滑稽,可眼下城裡除了這三種互相聽不懂對方祈禱詞的教徒,也實在找不出第四種人了。

臨行前,巴西爾主教拉住他的馬韁,用敘利亞語說了一句:「你若回不來,城裡的人就得自己學會怎麼拿劍了。」約瑟林二世沒有回答,只把馬刺輕輕一磕,帶著那兩千人沿著幼發拉底河岸沉入夜色。馬蹄踏過河灘的碎石,聲音很快被風聲吞沒。城牆上,火把的數量比平時少了一半,多出來的空隙由黑暗填滿。

他走後第五日,城牆上的人開始聽見南方的聲響。

起初只是風帶來的碎片:蹄聲、車輪壓過碎石路的悶響、鐵器偶爾碰撞的脆音。到了午後,聲響已經連成一片,不再零零落落,而是一種有節奏、正在逼近的轟鳴。城頭的哨兵放下盾牌,把手掌貼緊牆磚,感受那些從地底傳來的顫動。一個年輕士兵轉過頭,聲音發乾:「他們來了。」

薩法丁·贊吉的軍隊在日落前抵達。他並不急於架炮,而是騎著馬沿著城牆外圍走了一圈,把每一座塔樓的位置、每一段牆的厚度,用目光和記憶一一看過。埃德薩的城牆不全是拉丁式的稜堡,許多段落是亞美尼亞與敘利亞舊式的厚泥磚混著黑玄武岩砌成,城牆上留著幾代人的修補痕跡,深淺不一的磚色雜在一起。薩法丁看了很久,才對身邊的軍官說:「他們的人少了一半。城牆自己不會告訴你是誰打的補丁,可它會告訴你補丁下面那塊舊磚是什麼時候砌的。」他下令砍光城郊的橄欖林,用那些木料搭建三座攻城塔的底座。那些樹是約瑟林一世時代種下的,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茬。這一下讓守城者心裡發沉。人們站在城牆上,看著自己記憶中的樹影被連根拔起,鋸成橫樑與楔子。

城內的三位主教在當晚齊聚。于格大主教披著沾滿灰土的白色法袍,膝蓋上有跪出的舊繭。他在桌上攤開一張已缺了角的城防圖,低聲道:「牆上的火把比平時少了一半,我是數著剩下的那點亮光穿過長街走過來的。」約翰牧首穿著厚重的黑袍,手中攥著一條銀鏈,他不敢反對於格的部署,只說了一句:「我的教民還能為城牆上再填兩百人。」巴西爾主教沒有帶任何物品,他望向窗外暗下來的天空,用平靜的聲音說:「盧西坦人的戰鬥,不該由敘利亞人的血來結束。」

那個夜晚,于格大主教負責拉丁士兵和城防器械,約翰牧首負責亞美尼亞社群與城東的糧食分配,巴西爾主教負責雅各派信徒和城內世代居住的敘利亞基督徒。埃德薩是一座用三種語言祈禱、三種曆法守齋的城市。圍城之前,信條相同的信徒們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需要同時守住三群人的信任。而此刻,這三個聲音成了城中最稀缺的東西。

圍城進入第三日,駱駝炮在東南高地上排成一道弧線,炮彈開始零星落在城牆上。但真正讓守軍心寒的是城外的工兵,他們已經在城東的幹河床上挖掘第一道壕溝,鐵釺試探著夯土層的硬度,選定地道開挖的位置。薩法丁在地圖上「時辰門」三個字旁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圈,那一帶城牆的基座比其他幾座門都窄,而且不遠處有一段明顯新補過的夯土,補於六十年前,地基與主牆的石層咬合不牢。

城內謠言比箭矢傳得更快。第一批炮彈還沒落在城牆上,就已經有人在窄巷中說:伯爵帶走了所有能打仗的人,贊吉的兵已經過了河,城裡的拉丁人準備拿東方基督徒換一條生路。約翰牧首在正午時分親自穿過菜市,站在一口枯井的井沿上,用亞美尼亞語高聲唸了一段《詩篇》,末了用拉丁語重複了一遍。巴西爾主教則走得更慢,他從聖馬利亞教堂出發,逐條巷子走過去,遇見驚慌的雅各派信徒就停步,用手扶住對方的肩膀,說一句:「你留在這裡,就是守住你自己的屋頂。」他攔住了三撥試圖趁亂開啟西門逃出城的難民,沒用刑具,只說:「贊吉的騎兵等著你們出城。」那些難民退回巷子深處時,腳步踉蹌,但終究沒敢開啟門閂。

糧食在第五天開始按定量配給。城牆上每一座塔樓的守衛人數被壓縮到最低極限,原先兩個時辰一換的哨位不得不改為三個,城門口查驗貨車的衛兵只剩一對眼睛在來回掃,連城塔上那架新裝的小型弩機都無人值守。夜晚巡城的火把少了一半,多出來的空隙仍被黑暗填滿。于格每天天亮時登上北門塔樓,數一遍城牆上的人影,每隔十幾步才有一個人,而那些新募的民兵正在用錯誤的方向轉動絞盤,把石彈卸到了護城河內側。他懶得訓斥他們,只是走過去,握住絞盤的木柄,朝正確的方向轉了半圈。他身後,約翰牧首正在倉庫裡清點鉛皮與木料,而巴西爾主教蹲在一戶被炮彈震塌屋頂的人家門前,幫著把瓦礫中的被褥拽出來,拍了拍灰,遞給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

地道的聲響是從第七天夜裡開始被察覺的,那些世代居住在東正教區的老人們最先警覺,他們祖輩的村莊被突厥人圍過太多次,能分辨出鐵鍬挖進黏土層和挖進碎石層的聲音差別。他們連夜向于格大主教報告,說北牆第三座塔樓底下有異響。于格大主教派人封了那一段牆基,往幾口大缸裡灌滿水,倒扣在地面上,讓城中懂水利的老工匠把耳朵貼上去聽。聽完後老工匠告訴他:「他們在挖,離牆基還剩十尺左右。工兵用駱駝皮裹住了鐵鍬頭,但震動能傳過來。」于格大主教問了第二個問題:「你們會填地道嗎?」老工匠沉默了一會兒,說:「會。可我們需要人手。你們的人……都跟著伯爵走了。」

第九天夜裡,城西的居民再次聽見地下傳來悶響,起初以為是遠處炮擊的回聲,但緊接著地面震了一下,磚縫裡抖出一層細土。于格大主教知道來不及了。他登上時辰門附近的塔樓,把所有的火把集中到那一段城牆上,試圖用光亮逼迫工兵放棄挖掘。但地下的工兵已經挖穿了最後一層黏土,用溼潤的草蓆罩住支撐柱,灌入混了硫磺的油料。火線點燃後,土石深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低沉滾動聲。

第十天凌晨,時辰門南側的一段城牆毫無預兆地塌陷下去。聲音低得像一塊巨石落進深井,先是一聲悶響,然後是大片土石滑落的沙沙聲,最後短暫地靜了一下,呼喊聲便從缺口兩側湧上來。碎磚傾入護城河,激起的水柱在月光下白得像骨頭。城牆裂開了一個口子,寬度約莫一百肘,磚石飛散之後,煙塵還沒完全散開,穆斯林大軍的騎兵已經從裂口中湧進來了。馬蹄踏過瓦礫,踏過還在爬行、試圖向後退的守軍,也踏過那些被巨響震得找不著方向、抱著孩子往內堡跑的婦女。

城內的抵抗集中在缺口以西的狹窄街區裡,亞美尼亞民兵用門板和木桌搭起臨時路障,拉丁弓手站在屋頂上拉弦,直到箭壺見底。但這些抵抗沒能支撐一個時辰,缺口太寬,湧入的人潮太快,退無可退的居民在街巷交匯處彼此擠撞,數千人在混亂中互相推搡踩踏。于格大主教持著一柄十字架站在缺口附近指揮撤退,他試圖把潰退的人潮引向北門方向,但身後的人群推搡著他往前,他被腳下的碎石絆倒,倒下時還在唸經,十字架在手中折成兩截,人群和馬蹄從身上壓過去,看不見刀傷,只是在混亂中陷進了地面。

天亮時分,屠殺停下來了。薩法丁·贊吉在清晨下令停止屠殺,命令被傳令兵用號聲和旗幟反覆傳遞,過了很久才被所有人聽到。他騎在馬上,穿過跪在路邊的一列列俘虜,聲音不高不低:「可以了。把活的留一部分,剩下的留著有用。」他區分俘虜的方式很簡單:信東方教會的,留在原地;信羅馬的,站到另一邊。拉丁男人被押向東門外的空地,婦女與兒童被鐵鏈拴成串,沿街道列隊等候發賣。東方基督徒得以活下來,拉丁教堂被焚燬,東正教和雅各派教堂的十字架被允許保留。

巴西爾主教沒退,他在街角被幾個士兵截住時,用敘利亞語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士兵聽不懂,但帶隊的軍官懂。軍官揮了揮手,沒有殺他。當日下午,巴西爾·巴爾·舒姆納被請進總督府,扎因·丁·阿里·庫楚克已經坐在了那把繳獲的拉丁主教座椅上,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告訴他:「教堂歸你管,信徒歸你管,稅除外。城裡的基督徒不能拿武器,但只要不惹事,你們的節日可以照舊過。」扎因·丁·阿里·庫楚克會說敘利亞語的「早上好」,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在佈置一樁普通的行政事務。同日,約翰牧首帶著一批老弱退入聖索菲亞教堂,跪在聖像前不再抬頭,但教堂的門並未被士兵踹開。

內堡又撐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城頭上掛出一面白旗,門開了。守軍出城時,武器放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全是灰燼與汗痕交錯的紋路。他們沒有受到羞辱,只是被帶到城東的空地上,和那些拉丁俘虜分開關押。薩法丁也不進城,他站在城外的土丘上,看著贊吉王朝的黑旗從城門走進去。當天傍晚,扎因·丁·阿里·庫楚克簽了第一份佈告:城內居民照常生活,夜間宵禁,日出後可以買賣,稅賦依照巴格達的異教徒標準重新核定。

那天夜裡,埃德薩城頭換上了贊吉王朝的黑旗。風把旗角抽得獵獵作響,旗面上不再有十字。舊旗的斷線還留在牆垛上,被風壓低時偶爾翹起來。

訊息傳到土爾貝塞勒附近時,約瑟林二世正在行軍途中。

他此前已經解了阿爾圖格之圍,魯克恩·道拉·達烏德的城堡在被圍六日後等到了援軍,贊吉軍的庫爾德先頭部隊退回了巴利斯。約瑟林二世帶著剩餘的兵力駐紮在幼發拉底河畔的一處淺灘邊,正蹲在河灘上清洗馬腿上的泥漿,信使從西面趕到,衣袍上沾著泥漿,額頭上有汗和石灰混成的薄殼,在晨風裡輕輕剝落。信使遞上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邊被汗水浸軟了。約瑟林沒接穩,紙滑到了腳邊,浸溼了一角。他沒再彎腰去撿,只是繼續蹲著,把手掌按在河灘的碎石上,看著紙面上的墨跡被水洇開,「EDESSA」六個拉丁字母還看得清,後面的內容已經模糊了。他蹲了很久,直到河水把馬蹄鐵上的泥衝乾淨,才拉了一下韁繩,低聲說:「撤。去土爾貝塞勒。」

他說這話時,嗓子幹得像砂紙。旁邊站著幾個隨他撤出來計程車兵,沒人接話。遠處城牆邊還有人在走動,可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

又過了數日,耶路撒冷那邊派出的援軍正在路上的訊息傳到了,希耶爾·馬納塞斯、米利的腓力、布林的埃利南,帶著那些從聖城出發的騎兵,正在向北趕,可埃德薩已經是一座黑旗城了。他們走到一半便停了。安條克那邊的信來得更晚,措辭禮貌而疏離,大意是雷蒙德正在奇裡乞亞與拜占庭人周旋,脫不開身,望見諒。約瑟林把那張沾著羊油的信紙塞進火盆裡,看著它捲成黑灰。從那天起,土爾貝塞勒的哨塔上就再沒派出去過一個信使。

某個清晨,他獨自走上土爾貝塞勒堡的城頭,望著幼發拉底河方向。晨霧正在散開,河面浮著淡金色的光,風從東方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站了很久,什麼也沒有說。城牆外是一片被踩實了的荒地,馬蹄印疊著馬蹄印,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盡頭。雲層低垂,鳥群掠過時留下影子,他看不見那條河入海的地方,但能感覺到水還在往下游流著,一直不停。

而在埃德薩城內,巴西爾主教在破城後的第七天黃昏時獨自走回聖馬利亞教堂。門廊上還留著清晨時噴濺的血跡,他已經讓人用水衝過了,但石縫裡的暗紅色怎麼也洗不乾淨。他在門檻上坐了很久,望著對面街巷盡頭那截坍塌的城牆缺口。那裡已經看不到煙塵了,只剩下幾塊立著的碎石和一陣穿過廢墟的冷風。扎因·丁·阿里·庫楚克沒派人來拆教堂的門,門口的祈禱文還刻在石楣上。教堂裡的祭壇上,東正教式的燭臺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拉丁式的十字架被取走了,換成了一個空木架。巴西爾主教盯著那個空木架子看了一會兒,低頭把手掌按在石門檻上那塊滲不乾淨的血跡旁邊。

他想起約瑟林二世出發那天,自己拉住馬韁時說的那句話:「你若回不來,城裡的人就得自己學會怎麼拿劍了。」

如今這座被伊瑪德丁·贊吉恢復了古名阿魯哈的城裡,人們終究沒有拿劍。他們排隊領著扎因·丁簽發的配給糧票,按巴格達的標準繳納稅賦,用古敘利亞語在聖馬利亞教堂裡低聲祈禱。

他們沒有等來聖城的騎士,但他們活下來了。

。過啟開靴鐵的人丁拉向未再此從,門城的哈魯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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