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31章 一五二九章:黎凡特棋局(1)

作者:西洋湖邊·23天前

馬赫迪耶陷落的那一夜,阿爾-穆伊茲·伊本·巴迪斯記得三件事:王后法蒂瑪端坐在王座上,身姿紋絲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祭壇上的舊神像;衛隊長哈桑披上了他的埃米爾袍子,金線在火炬光裡閃了一下,隨即被煙塵吞沒;而他本人正從宮牆下的排水暗道裡往外爬,膝蓋磕在石板上,嘴裡全是石灰與硝煙混合的澀味。

那之後的日子只剩下一個又一個白晝和寒夜。他在沙漠裡走了多久,後來自己也說不清了。圖阿格雷人的駝隊在阿哈加爾高原的一處幹谷里救了他,他倒在駱駝屍骸邊上,嘴裡塞滿了沙子。領頭的老人臉上刺滿靛藍色的花紋,俯身看他,用柏柏爾語問了他一句什麼。他用殘存的力氣說出自己的名字。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用生硬的阿拉伯語說:「齊裡的王子。」然後把他拉上駝背,用皮繩綁在鞍架上,怕他半路掉下去。

他們帶他穿過塔內茲魯夫特的鹽漠,白天躲在岩石的陰影下,夜裡趕路,靠星斗定方向,嚮導嘴裡念著不知哪個年代留下來的禱詞。風一天裡能把沙丘推換好幾次,帶來的地圖攤開沒多久,邊角就全沾了沙。他在駝背上數日子,數到後來就數不清了。有一回在綠洲歇腳,他喝了第一口真正的淡水,水裡還帶著一絲鹹味,卻比椰棗汁更讓他想哭。

圖阿格雷人把他送到尼羅河西岸的一個村落,那裡有個穿白袍的商人認出了他,驚呼一聲,替他僱了一艘皮筏。筏子順流而下,兩岸的棕櫚漸漸稠密,村落與田畝交替出現。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銅綠色的光,他趴在筏沿上,用掌心掬起一把水澆在臉上。水是溫的,還有股淤泥和河沙味。他喝了一口,又低頭喝了一口,最後乾脆把臉埋進了水裡。

七個半月之後,開羅的灰白色城牆終於在河道轉彎處顯露出來。他的鬍鬚已經長到遮住大半張臉,皮膚被撒哈拉的日頭和夜風磨得像一塊舊鞍皮,身上那件曾繡著金線的袍子早就碎成了布條,此刻裹著他的,是圖阿格雷長老贈的一條藍色面巾,那是他用最後半袋銀幣換來的。

他沒有以齊裡埃米爾的排場走正門,而是以落難者的身份繞進了老城區。他在一座清真寺的廊簷下坐著,等哈里發的使者來召。等了三天,終於來了一個穿黑袍的書記官,領他進宮。

哈菲茲·利丁·安拉坐在一張嵌了象牙的矮榻上,目光冷淡。他沒有讓阿爾-穆伊茲靠近,也沒有賜座。阿爾-穆伊茲單膝跪著,把半年來在心裡反覆排演的話說了一遍,求哈里發借兵,幫他收復馬赫迪耶,哪怕只給兩千人、十條船。

哈菲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側過頭,問了一句:「你是遜尼派,還是什葉派?」

阿爾-穆伊茲愣住了。

他在馬赫迪耶的宮廷里長大,從小到大,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信仰像空氣一樣包圍著他,像血脈一樣流淌在家族裡,沒有人會把它拆開來看裡面是什麼質地。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一個流派的名字。

哈菲茲注視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惋惜的確認。他緩緩說:「齊里人世代都是遜尼派的。你該去找那個收留遜尼派的贊吉哈里發,他在巴格達。朕這裡是什葉派的宮闕,容不下你這樣的人。」

阿爾-穆伊茲還想開口,哈里發已經揮了揮手。衛兵上前來,把他帶了出去。他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正午的日頭曬得頭頂發燙,他看著開羅城中那些尖塔與穹頂,站在宮門外曬了很久,才發現自己竟連該往哪裡去都不知道。

他沒有看見的是,在他離開後的那個下午,伊瑪目哈桑·開羅維便進了宮。哈桑是法蒂瑪王朝的宗教法庭大法官,一個瘦高、寡言、眼神像鷹的人。他站在哈里發面前,聲音不高不低:「陛下,齊裡的王子走了,可他的國沒有消失。魯傑羅二世沒有那麼大的胃口吞下整片北非海岸。他的兵全壓在馬赫迪耶和突尼西亞幾座城裡,再往西,從圖布魯克到班加西、佈雷加、拉斯拉努夫,那一帶根本沒有駐軍。」

哈菲茲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哈桑繼續道:「那些海濱集市,名義上曾是齊裡的地盤,如今是真空。當地部落不會抵抗,他們只在乎誰在城裡設稅官。我們以什葉派的名義進駐,設學堂、佈施糧米,用不了兩年,那裡的遜尼派就會變成什葉派的。」

「誰能領兵?」哈里發問。

「優素福·尼洛提。」

那是哈里發帳下最穩妥的將領,年過半百,打過三次埃及內部的叛亂,沒有一次輸過。哈里發想了想,點了頭。

第二天黎明,優素福·尼洛提率三千輕騎從亞歷山大港出發。馬匹沿北非海岸狂奔,蹄聲一路西傳,在沙漠與大海之間劃出一條直線。他們到達圖布魯克時,城頭旗幟已經腐朽;班加西的守軍只有一隊老弱,見了大軍便降了。每到一座城,優素福都做兩件事:拆下舊埃米爾的徽記,升起綠旗;然後把全城居民趕到廣場上,聽隨軍阿訇高聲宣講,直到所有人都用生硬或不生硬的語調念出什葉派的那句證詞。三十天後,隊伍抵達拉斯拉努夫,海岸線在這裡突然向西彎折,眼前是一片黃沙與鹽鹼地交織的無人地帶。優素福下令紮營,派斥候向西又探了三十里,回來報告說,再往前就是蘇爾特沙漠,寸草不生,連駝隊都繞著走。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前進。

他立了一塊界碑,上面刻著法蒂瑪的徽記與一行庫法體文字:「此處為真主所賜之地,止於沙。」然後他留下一百人駐守,率主力返回亞歷山大。

與此同時,另一名使者已經登上了駛向巴勒莫的商船。艾哈邁德·阿茲哈里是一個皮膚黝黑、語速緩慢的埃及人,他的任務是去見那位被稱為「火之王」的魯傑羅二世。他在巴勒莫的宮中等了十天才被召見。魯傑羅坐在花園裡一把藤椅上,旁邊停著一輛由阿勒頗學宮仿製的明國式腳踏車,那是他透過威尼斯商人輾轉買來的,車輪是鐵木製的,鏈條上塗著鯨油,據說阿勒頗的匠人照著幾張從東方運來的圖紙琢磨了兩年才造出第一輛。此刻魯傑羅正一面吃著無花果,一面聽阿茲哈里用法蒂瑪宮廷特有的綿軟口音陳述埃及人的提議。

魯傑羅聽完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花園矮牆邊,望著港口中那些掛著西西里旗幟的船。那些船如今載的不只是糧食和刀劍,還有鎏金火器的圖紙。他思考的不是埃及人能不能佔領圖布魯克,而是自己願意為那些他無法養活的城市付出多少代價。最終他轉過頭來,聲音裡沒有怒意,也沒有歡迎:「蘇爾特沙漠以南,算是你們的。蘇爾特以北,從蘇爾特到馬赫迪耶,是我的迦太基公國。你們的人跨過線,我就當是宣戰。」

阿茲哈里低下了頭:「陛下英明,我們只取沙土,不取海港。」

阿茲哈里從巴勒莫出發時,東地中海的風正在轉向。君士坦丁堡的港口裡擠滿了明國來的商船,絲綢、紙張、玻璃鏡、滑輪組、成捆的新聞紙和幾箱不知用途的機械零部件,被卸下來時,岸邊的義大利商人們幾乎是用搶的。帝國稅務官登記到深夜,手指被算盤磨出了血泡。

在布拉赫納宮深處,約翰二世·科穆寧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手指落在安條克的標記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召來書記官,口述了一道詔令:冊封安條克女親王科斯坦扎為「羅馬公主」,以君士坦丁堡皇室之女的名分,賜予一件帝國紫袍和一枚金印。這道詔令沒有調來一兵一卒。可那件帝國紫袍和金印送到安條克以後,事情便不再只是安條克自己的事情了。它把安條克納入了拜占庭的婚約體系,讓任何試圖吞併它的勢力都得先掂量一下「羅馬公主」這個封號。

但詔令送到安條克的當天,雷蒙德便策馬出了城。這位普瓦捷來的騎士身量高挑,手指細長,卻能一柄重劍舞得像一根木棍。他在安條克待了一年多,來往於耶路撒冷和的黎波里之間,心裡始終惦記著科斯坦扎。他聽說過她外公鮑德溫二世如何守住了耶路撒冷,也知道她父親博希蒙德二世如何在奇裡乞亞的山谷裡被人砍了腦袋。照他看,安條克缺一個能打仗的諾曼人丈夫。約翰二世的詔令沒有寫「雷蒙德不可娶科斯坦扎」,可誰都能一眼看穿那層意思。

雷蒙德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他帶了三百個親兵,沿塔烏魯斯山脈北緣疾馳,塵土在秋日的空氣中拉成一線,向奇裡乞亞的邊境撲去。對外,他說自己是去巡視西北部邊境。可三百名親兵帶的不是儀仗,而是全套甲冑和攻城用的長梯。安條克攝政傑拉德站在城牆上目送那支騎兵消失在東北方的丘陵間,沒有下令阻攔。他無法阻攔,也沒有理由阻攔,贊吉在東面磨刀霍霍,他沒有底氣在一隻腳還沒踩進安條克宮門之前,先跟雷蒙德撕破臉。他只是嘆了口氣,對副手說:「派人送封信去耶路撒冷,說安條克一切安好,雷蒙德只是去巡視邊境。」

同一片星空下,哈桑凱伊夫的石頭城堡裡,蠟燭燒到了底。魯克恩·道拉·達烏德,阿爾圖格蘇丹國的老統治者,以善守聞名。他將贊吉哈里發這個月送來的第十三封調兵令攤在桌上,沒有回信。那信上說花剌子模叛教者猖獗,要他立即率兵「東征」。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離開哈桑凱伊夫,贊吉的騎兵會在三天內從阿勒頗出發,以「接管防務」的名義將他的領地一口吞下。他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吹得那羊皮紙的一角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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