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一名信使裹著染灰的斗篷,沿著幼發拉底河岸一路南下,直奔埃德薩。他給約瑟林二世帶去一封用突厥語寫的簡訊,信很短,大意是:「贊吉吞大馬士革的手法,下一個就是你。你的東面是我的西面,你的城垮了,我的山也保不住。我們暫時不必信同一個神,但可以信同一條命。」約瑟林收到信時,正為土貝塞爾堡的補給發愁。他看完信,沉默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他才叫來書記官:「回信,說埃德薩願意與阿爾圖格共同防禦。不必提宗教,只提贊吉的威脅。」
信送出後,約瑟林重新查看了城牆上的儲糧和兵員,發現自己的處境不比魯克恩·道拉更好,可至少現在有了一個可以傳話、換情報、互相照看的鄰居。那天夜裡,埃德薩城牆上的火炬比平時多亮了一排。
阿爾-穆伊茲·伊本·巴迪斯在開羅城外又住了幾天,用身上最後一點銅錢換了幹餅和豆湯。他在老城區的巷子裡來回走,試圖找到一條能通向西方的船,或者一個願意賒賬給他的商人。但沒有人願意多看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者一眼。第五天,一個穿灰袍的伊瑪目在清真寺的廊下找到了他,自稱是哈桑·開羅維的弟子,遞給他一小袋銀幣和一張寫有摩蘇爾地址的紙條。「你應該去找贊吉哈里發,」那人說得很輕,眼睛看著他,「我們的人已經替你探過路了。」
阿爾-穆伊茲接過銀袋,沒有問為什麼。他在馬赫迪耶陷落後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追問施捨者的動機。他買了一件乾淨的舊袍,換下了那條沾滿腥臊味的藍色面巾,把它疊好塞進懷裡,當作唯一還能讓他想起圖阿格雷人的物件。然後他沿著尼羅河往東走,在蘇伊士附近搭上了一支前往敘利亞的商隊。那商隊走得慢,沿途在加沙、雅法、提爾各停數日,等他終於輾轉抵達摩蘇爾時,他數了一下日子,從馬赫迪耶陷落算起,正好過去了十三個月。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手腕上留著一條被韁繩磨出來的舊疤,走路時左腿微微拖沓,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在城門前站了片刻,看著城頭飄揚的黑旗,那是贊吉哈里發的旗幟。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薩法丁·贊吉接見他的地方不在正殿,而在偏房裡一間堆滿軍械圖紙和沙盤模型的屋子。薩法丁讓他坐下,又命親兵端來一杯熱茶。他聽完阿爾-穆伊茲用沙啞的聲音講述馬赫迪耶如何陷落、西西里的雷火如何破城、法蒂瑪王后如何自願被俘、開羅的哈里發如何問他教派而他答不出來,薩法丁一直沒有打斷,只在最後問了一句話:「你在開羅待了多久?」
「不到十天。」
「那十天裡,你見過哈桑·開羅維嗎?」
「沒有。但他的人給我送過路費。」
薩法丁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標記著整個黎凡特與北非的地圖前。他用手指敲了敲埃德薩的位置:「法蒂瑪人忙著往西擴張,魯傑羅滿足於拿一條海岸線,拜占庭皇帝正忙著給安條克的小姑娘封頭銜,雷蒙德已經去了奇裡乞亞,十字軍最東邊這顆釘子,如今孤零零地豎在那裡。」
「你跟我走。」薩法丁沒有繼續解釋。他只是把手指從埃德薩移到阿勒頗,又在兩個地方之間來回劃了一次。
阿爾-穆伊茲看著地圖,沒有問去哪裡。薩法丁已經轉身叫人備馬,他看了一眼阿爾-穆伊茲:「你來得正好。你跟我去阿勒頗,路上你可以慢慢告訴我馬赫迪耶的海岸線是怎麼分佈的。」
他說完,命令親兵給這位齊裡流亡者準備一件乾淨的長袍和一把佩刀。阿爾-穆伊茲接過刀時,手指碰到冰涼的刀鞘,那道舊傷疤忽然微微發燙。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刀系在腰間。
與此同時,在巴格達的金柱宮中,伊瑪德丁·贊吉,那位被整個遜尼世界尊為哈里發的人正坐在一張鋪著波斯地毯的高臺上。他的手指修長,指節粗大,此刻正在口述兩封密信,書記官跪在一旁,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一封送往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的皇帝陛下,雷蒙德已經去了奇裡乞亞。他在那裡待得越久,亞美尼亞人的王公就越不安。你如果願意遣一支兵馬北進奇裡乞亞,哪怕只是打著‘巡視邊境’的旗號,雷蒙德就會被拖住,十字軍的主力將永遠無法及時回援埃德薩。一旦埃德薩陷落,贊吉願承認拜占庭在奇裡乞亞的一切存在。」
另一封送往阿勒頗,寫給薩法丁:「與阿爾-穆伊茲一道啟程。埃德薩必須在一個月內圍住。雷蒙德不在,約瑟林求援無門。你動手的時候,我要看到埃德薩城牆上插的是贊吉的旗,不是任何十字軍或拜占庭的旗。」
兩封信都用了紫墨,加蓋金印。信使接過時,雙手微微顫抖。
贊吉寫完信,走到窗前。底格里斯河在月光下泛著碎光,西岸的煤堆餘燼映在天邊。他知道,東征花剌子模的調令會像往年一樣沿驛道送往各城,大多數蘇丹會拖拖拉拉,等到冬天來了再說「等春天出發」。而阿勒頗城外,一千五百匹戰馬已經備好了秋草,四百輛運糧車正在裝貨,新鑄的十二門攻城炮已經裝上了車軸。它們的方向不是花剌子模,而是埃德薩。
遠處學宮的爐火還亮著。錘聲隔著夜色傳過來。有人在修鎧甲,也有人還在拆那輛從明國來的腳踏車。鏈條已經換過三次,齒輪也重新打過,院子裡散著拆下來的零件。
「明天出發。」薩法丁從窗邊收回目光。
阿爾-穆伊茲應了一聲。
埃德薩的晨霧尚未散盡時,第一批斥候已經翻過了幼發拉底河上的木橋,直直朝北面埃德薩的方向趟去。而阿爾-穆伊茲·伊本·巴迪斯正坐在薩法丁身旁的馬背上,望著阿勒頗方向的天際線。他的掌心貼著刀鞘,那道舊疤安靜地伏著。
他不再想馬赫迪耶陷落前夜視窗的燈火了。他把目光投向前方。
埃德薩的城牆還沒有看見軍旗,可幼發拉底河那頭,已經傳來了鐵器碰撞的聲音。先是零碎的幾聲。然後,是車輪壓過碎石路的悶響。再遠一些,才是馬蹄聲。
贊吉的騎兵營地裡,火頭軍正拿大鐵勺砸著空鍋,催促輔兵趕緊把第一批炒麵裝袋。阿爾-穆伊茲緊了緊腰間的刀帶,跟在薩法丁的馬後踩進了幼發拉底河淺灘的冰冷泥水裡。
軍官在前方高聲呵斥,鞭子抽在拒不上橋的馱驢屁股上,發出啪的一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