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35章 一五三三章:歐陸板蕩(1)

作者:西洋湖邊·16天前

暮色從第聶伯河上游漫下來時,艾哈邁德·布加里的車隊已經在那片泥濘裡掙扎了整整三天。三輛馬車,四匹馱馬,兩匹備鞍的突厥小馬,車軸上糊著加利西亞的黏土。他坐在第一輛車的後座上,披著一件染了色的平民羊皮襖,側妃索菲亞·瓦良吉娜裹著同色的厚斗篷縮在他身旁。窗外的田野正從沃倫斯基的樺林過渡到加利西亞的丘陵,天邊燒著一線暗紅。

她手心攥著一條褪色的庫曼繡帶,是臨行前瑪麗亞塞給她的,上頭編著幾個防身護符。瑪麗亞選擇留下,帶著她的突厥血統向耶律大石獻降;而她,一個瓦良格商人家族出身的女子,偏被這個不識趣的汗王裹在毯子裡塞上了車,跟著他往西跑,一路穿過波洛茨克、圖羅夫、基輔,踩著羅斯諸公晚秋的泥巴路,整條命都懸在一張發脆的羊皮紙上。她裹著粗羊皮襖,兜帽邊緣結著冰碴,每到一個村鎮就跳下馬背,用她那種帶著波羅的海口音的斯拉夫語對著聚攏過來的農夫喊:「東邊來了石頭的汗!比阿提拉還毒!會噴火的鐵管子把喀山整個削平了!」她手裡揮著一張燒焦的羊皮,是她從保加爾汗宮廢墟里扒出來的,邊角還有馬蹄踩過的痕跡。

「阿提拉再來了!」她把羊皮舉過頭頂,「你們還在這兒拌嘴拌個沒完!」

人們圍上來又散開。有人往胸前畫十字,有人半信半疑地笑了,覺得保加爾人活該倒黴的也有。

頭一站是弗拉基米爾-沃倫斯基。伊賈斯拉夫二世正在領著他的波雅爾們商議和波蘭接壤處一座小城的歸屬,聽了艾哈邁德的來意,那神情簡直像在聽人唸叨古老的寓言故事。「阿提拉再臨?」伊賈斯拉夫靠著椅背,嘴角掛著一絲笑容,「汗王,這裡離伏爾加河隔著十天的路程。我的斥候能探到庫曼人的營火,可你說的什麼……石汗?那玩意兒就算真從窩裡爬出來,也要先踩過佩列亞斯拉夫和切爾尼戈夫的地界。你該往東去,找那些在邊境上瑟瑟發抖的人說才是。」

艾哈邁德取出一塊從隨行馱馬鞍袋裡翻出的被火藥燒出一層黑色焦痕的碎鐵片,邊緣還帶著彷彿被高溫熔過的銅跡。他把鐵片擱在桌上,留下一句話:「這塊東西,兩個月前還在保加爾城牆的垛口上。現在它在這兒了。你們自己掂量。」伊賈斯拉夫的笑容頓了一瞬。

到了圖羅夫,維亞切斯拉夫大公正為春耕的勞力和附近一座修道院的屬民糾紛發愁。他請艾哈邁德坐下,聽完那套說辭,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像在聽誰抱怨今年的雨水太多。「汗王,基輔的兄弟圖謀我的地,沃倫斯基那邊的人則打算賣掉我的命去換波蘭的銀幣。我這兒連過冬的柴火都湊不齊,哪還有精力管那些千里外的蠻子?」他倒是讓管家給車隊補了兩袋乾糧和一桶淡啤酒,又婉轉地提醒說,「你要是真想找些懂這片草原的人,不如去切爾尼戈夫。弗謝沃洛德對東邊的事,比我們在意得多。」

艾哈邁德在切爾尼戈夫見到了弗謝沃洛德·奧利戈維奇。這位大公沒有急著判斷訊息真假,而是把艾哈邁德讓進內廳,盤問了保加爾陷落的每一個細節,城牆多厚,攻城持續了幾天,對方用了哪些器械,守軍有沒有成功反擊過。艾哈邁德逐一答了,弗謝沃洛德聽到「條石與黏土夯起來的城牆,比羅斯人大多數的木柵要結實得多,可八天就塌了」時,端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說:「保加爾城絕不是土圍子。既然它這麼快就倒了,那支軍隊絕不是游牧人能湊出來的規模。」他頓了頓,把酒杯擱回桌面,「可羅斯的諸公們,還困在祖輩的恩怨裡打轉,連佩列亞斯拉夫那位急得跳腳的兄弟也在求東求西。」他走到視窗望著第聶伯河對岸的林地,低聲補了一句:「雅羅波爾克給諸公的求援信,怕是也送不到幾個人手裡。我會派人往東面多探三十里,但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他沒告訴艾哈邁德的是,那天傍晚他就命人把收到的訊息謄了一份,塞進了內廳那隻鐵皮公文櫃的最底層,又在櫃門上多加了一把鎖。紙頁鎖進去了,他心裡那點不安卻沒有因此消失。

車隊繼續西行,在加利西亞的普熱梅希爾城堡,羅斯季斯拉夫·弗拉基米羅維奇正坐在一座鋪著亞美尼亞地毯的木堡裡聽艾哈邁德陳述。前頭幾個大公的冷淡讓艾哈邁德話裡透著急切,羅斯季斯拉夫起初也不以為然,晃著手裡的酒杯說:「汗王,我這裡隔著佩列亞斯拉夫和基輔,東方的鐵蹄要踏過三四個公國才能碰到我的邊境。你不如安心在這兒歇兩天,讓馬喘口氣……」

艾哈邁德忽然打斷他:「前幾年有一支軍隊在卡特萬草原打垮了塞爾柱人的三十萬聯軍,你可知道?」

羅斯季斯拉夫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他聽說過卡特萬,那是連遠在喀爾巴阡山北麓的商人都拿來當談資的大戰,一個自稱「桃花石汗」的東方人,用草原騎兵和某種能炸塌石牆的器械,把塞爾柱帝國的骨架拆得乾乾淨淨。那位「約翰王」的名頭,在絲路上的傳言裡,已經被神化了不少。

「你說的石汗……就是那個約翰王?」羅斯季斯拉夫的語調變了。他放下酒杯,指節在桌沿磕了一下,聲音也沉了下去。

他身旁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老年書記官,在靠牆的書架上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卷邊角已經被蠹蟲啃得斑駁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攤在桌上。紙頁上是一行潦草的敘利亞文,旁邊有拉丁文翻譯夾行:「卡特萬。塞爾柱蘇丹桑賈爾在此戰沒,三十萬聯軍為契丹所破。」書記官的手指停在那個地名上,抬起頭說:「統領那支軍隊的契丹首領,就是後來被羅馬人口口相傳稱為『約翰王』的那個人。卡特萬之後,塞爾柱帝國便再未恢復元氣。而那位『約翰王』後來兵鋒直指裡海,伏爾加河、頓河沿岸的勢力都已經被掃了一遍。也就是說……」他將卷軸小心地放回書架的暗格裡,對滿屋的人緩緩說,「保加爾汗逃到我們這裡來,東邊確實已經沒有能擋住他的地方了。」

大廳裡的笑沒了。羅斯季斯拉夫的波雅爾們相互看了一眼,再看向壁爐時,火苗還是那副樣子,可落在臉上的影子好像忽然硬了幾分。羅斯季斯拉夫沉默了很久,然後叫來傳令官,口述了三封信:一封往北送去諾夫哥羅德,一封往東送去基輔和切爾尼戈夫,一封往西送去波蘭和匈牙利。信裡告知:東面來了一個比阿提拉更麻煩的東西,請諸公儘早做準備。他又私下加了一封絕密,命心腹直送多瑙河畔的普雷斯拉夫城,他得讓南邊也知道。

艾哈邁德·布加里重新上車時,車廂裡多了一皮囊乾糧和一袋銀幣。索菲亞·瓦良吉娜收起那把卷刃的短彎刀,把韁繩在掌心裡纏了兩圈,策馬走到車隊最前面,再沒有回過頭。

普雷斯拉夫城位於多瑙河下游南岸的丘陵間,城牆是拜占庭工匠的手藝,厚實方正,但城頭上的守軍裝備已經帶著巴爾幹山區的粗糲。彼得·阿森站在城樓上,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是加利西亞羅斯季斯拉夫加急送來的絕密口述,信紙上還沾著翻越喀爾巴阡山時蹭上的松脂。他自稱「塞巴斯托斯兼斯科普里總督」,實際上掌控著從多瑙河到馬其頓山區的大部分保加爾人地盤,名義上是拜占庭皇帝的藩屬,暗地裡卻和北方的佩切涅格人、西邊的匈牙利人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他聽完艾哈邁德的述說,懶得問那些「石汗」和「投雷車」的事。他只問了一句:「你還有多少人?」

「不到四十個。」

「馬呢?」

「馬還算齊整。草料只夠吃兩天的了。」

彼得·阿森略點了點頭,命人給他們安排住處,又派了一個懂突厥語的文書,記下艾哈邁德關於耶律大石軍隊編成、攻城的每一處細節。然後他把那份急報遞給旁邊的副將伊凡·特奧多爾:「抄一份,送去君士坦丁堡。讓皇帝知道,草原蠻子那邊什麼情況,我們這邊也快要有情況了。」

伊凡·特奧多爾看了一眼信上密密麻麻的西里爾字母,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安條克的雷蒙德還在奇裡乞亞的山谷裡打咱們的駐軍,已經半個多月了。前線的告急文書到了三封,斯科普里的軍戶已經被徵走了三成。」

彼得·阿森的目光越過城垛,往南邊安條克的方向望了望。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片刻才說:「雷蒙德打奇裡乞亞,並非為了安條克,只有他自己的算盤。安條克的事情,讓安條克自己處理。埃德薩被圍的訊息我們也傳個信過去,至於他們怎麼防,是他們的造化,我管不了那麼遠。」

三天後,安條克方向的商隊帶來了另一個訊息:埃德薩已經陷落了。商隊頭領說,贊吉的工兵在地道里幹了七天,沒用火油,只靠鏟尖和溼度就把拉丁人的城防從地底翻了個底朝天,新鑄的攻城炮用一種比直射更刁的角度把石彈砸進了城牆基座的接縫裡。彼得·阿森正在城牆垛口旁邊剝核桃,聽了之後,剝核桃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把第二顆核桃扔給了身邊的親兵:「一個埃德薩倒下去,十字軍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下了城樓。多瑙河冬末的灰綠色水面在城牆外緩緩流淌,對岸的田野上空有幾隻渡鴉正在盤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埃德薩陷落的訊息,安條克的商隊走了十二天才帶到普雷斯拉夫;而羅馬的教皇,作為十字軍的直接上級,有自己的特使驛路系統,信使可以從安條克經海路直抵義大利,換船後沿第勒尼安海岸北上,再用修道院網路的快馬接力送往勃艮第。等他的訊息送到君士坦丁堡再由皇帝轉給西方,英諾森二世恐怕早就把詔書寫好了。他低聲對副將說了一句:「我們這邊知道得晚,不丟人。該做的準備,還是得做。」

君士坦丁堡的空氣在埃德薩陷落的訊息抵達之後,驟然變了味道。港口還是那般繁忙,明國商船的帆影還是那般稠密,可碼頭上搬運貨物的小工、交易所裡記數的書記官、旅館裡湊在一起議論的威尼斯商人,嘴上說的都已經不再是絲綢與香料的價格,而是埃德薩那些城牆的厚度、地道的位置、黑旗插上城頭時是什麼樣的風。布拉赫納宮深處,皇帝的召見是單獨進行的。沒有盛大的排場,只有一盞油燈和兩杯溫過的葡萄酒。艾哈邁德·布加里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破爛的外衣,跟著宦官穿過迴廊,在書房的門口站了片刻。

約翰二世的頭髮比幾年前白了不少,目光卻依舊銳利。他端詳了這位流亡的可汗好一會兒,才示意他坐下,然後開門見山:「說說那個契丹人的兵。打仗的方式,還有他的火器,跟我們在明國商船上看到的那些火器,像不像。」

艾哈邁德喝了一口酒,就開始說。從他看到的卡門格勒城牆如何以漢地之法築成,比里亞爾城如何在八天內被攻下,喀山城堡如何覆滅,一直說到那些投雷車和弩砲。約翰二世聽得很仔細,眼神像一隻蹲在船頭的鸕鷀,一動不動地盯住前方。直到艾哈邁德提到「他們跟贊吉王朝在花剌子模有拉扯」,皇帝的眼神才微微動了一下。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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