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女巫之影-博物館的幽影
艾爾德里亞皇家歷史博物館的穹頂高聳如蒼穹,淡金色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下,在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斑駁的聖徒圖案。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蜂蠟和某種更深的、類似墓穴深處的陰冷氣息的混合味道。簡溶月裹緊了淺灰色的羊絨披肩,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展櫃冰冷的玻璃邊緣。她身旁的李瑤瑤正對著一幅十六世紀的油畫速寫,鉛筆在素描本上沙沙作響,眉頭微蹙,似乎在斟酌色彩的層次。
李瑤瑤:“ 這地方太陰冷了”
李瑤瑤停下筆,呵了一口氣,看著白霧瞬間消散
李瑤瑤:“ 就算開著暖氣,也像待在冰窖裡。你說,是不是因為這些石頭太老了?”
簡溶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被前方一個半開放的展區吸引。那裡光線陡然暗沉,彷彿連陽光都刻意繞開了那片區域。展區的入口像一張微張的嘴,上方懸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用一種她讀不懂的古老字型刻著“真理之炬:艾爾德里亞獵巫紀事”。一股更濃烈的黴味夾雜著鐵鏽般的腥氣從裡面飄散出來。
簡溶月:“ 走吧,瑤瑤”
簡溶月輕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激起輕微的迴響
簡溶月:“ 去看看這個。”
她們踏入那片陰影。展區的燈光是刻意調低的暖黃,如同搖曳的燭火,映照著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圖文。這裡陳列的不再是貴族的肖像或戰爭的榮耀,而是另一種歷史的切片——關於火焰、繩索與尖叫的切片。泛黃的羊皮捲上,是蝌蚪般扭曲的古老文字,記錄著一個個被指控為“女巫”的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判決詞:“供認不諱,火刑”、“執迷不悟,絞殺”。玻璃展櫃裡,躺著鏽蝕的鐵蒺藜、帶著乾涸暗漬的指枷、還有一尊扭曲變形的鐵製“貞操帶”,標籤上冷冰冰地寫著“用於防止惡魔透過女性肉體作祟”。
最讓簡溶月駐足的,是一整面牆的“認罪書”複製品。那些娟秀或潦草的筆跡,在發黃的紙張上重複著相似的供詞:“我侍奉撒旦”、“我變作貓形害人”、“我讓莊稼枯萎”。她能想象出,在昏暗的牢房裡,顫抖的手指被強行按在滾燙的蠟封上,留下屈辱的印記。她的攝影包裡,相機安靜地躺著,但此刻她沒有拿出來。有些影像,鏡頭捕捉不到其萬分之一的沉重。
李瑤瑤站在旁邊,臉色也有些發白。
李瑤瑤:“ 太可怕了......就因為長得漂亮,或者拒絕了某個男人的求愛,就被指為女巫?”
她指著一幅版畫,畫面上一群衣衫襤褸的女人被驅趕向柴堆,圍觀的人群麻木而狂熱。
李瑤瑤:“ 這簡直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簡溶月突然向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在了展櫃玻璃上。那展櫃裡陳列著一沓照片——不是古老的版畫,而是彷彿更“現代”的、帶著明顯早期攝影術痕跡的蛋白照片,記錄的是挖掘出的亂葬坑和遺骨。簡溶月的目光死死鎖在其中一張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具蜷縮的骨骸,頸骨斷裂,手腕骨上套著鏽蝕的鐵環。而讓簡溶月血液凍結的,是這具骨骸脖頸的位置,隱約可見一道極深的、環狀的凹陷痕跡——與她偶爾在鏡中瞥見的、自己頸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線,驚人地相似。
李瑤瑤:“ 溶月?”
李瑤瑤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手去拉她。
就在指尖觸碰到簡溶月手臂的瞬間,展區內原本穩定的“燭光”模擬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驟然暗沉如深夜。一股刺骨的寒意憑空捲起,並非來自空調,而是像直接鑽進了骨髓。展櫃玻璃上,那些古老的照片和文字似乎扭曲了一瞬,發出細微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嘶響。簡溶月只覺得眼前一黑,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掌捂住了口鼻,所有感官瞬間被剝奪。李瑤瑤的驚呼聲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
再睜眼時,那令人窒息的陰冷和黴味更加真實、濃烈。彩繪玻璃、大理石地面、泛黃的羊皮卷全都消失了。她正靠在粗糙、滲著涼水的石牆上,身下是潮溼黏膩的稻草。空氣裡瀰漫著絕望的汗臭、膿血和排洩物的惡臭。
她不在博物館了。
眼前,是半明半暗的地牢。搖曳的火把插在牆上的鐵架裡,投下扭曲跳動的影子。而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擠著十幾個年輕女子,她們衣衫襤褸,面色灰敗,眼中盛滿了凝固的恐懼。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簡溶月身上,帶著驚疑、麻木,以及一絲同病相憐的絕望。
簡溶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節纖細,但此刻沾著汙泥,手腕上是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她身上穿的,是粗麻的灰色長裙,邊緣已經磨破。她成了她們中的一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