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的火焰魔法實踐課通常在露天訓練場進行,由一位名叫巴頓的導師負責。巴頓導師在學徒中以脾氣火爆著稱,留著一臉彷彿永遠也刮不乾淨的鐵灰色絡腮鬍,聲音洪亮如鍾,訓斥起人來唾沫橫飛,能讓最膽大的學徒也縮起脖子。
這天,伊萊亞里斯恰好被派去給火焰魔法課送一批補充的練習用品——主要是廉價的、一次性灌注了穩定火元素的“火焰水晶”。他抱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盒,走到訓練場邊緣,遠遠便看到巴頓導師正對著一個瑟縮的學徒咆哮,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你是沒帶腦子還是手斷了?!最基本的火焰操控都做成這副德行!再練不好,就給老子繞著訓練場跑二十圈!立刻!馬上!”
那個倒黴的學徒嚇得面如土色,連連點頭,幾乎要哭出來。伊萊亞里斯旁觀著,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悄然浮現——他想再次嘗試那種“色彩視界”。他想看看,像巴頓導師這樣情緒激烈、魔力以攻擊性和爆發性著稱的人,其魔力“色彩”和“流態”,與溫和的格雷導師會有何天壤之別。
他抱著木盒,低下頭,掩飾住眼神中的探究與緊張,慢慢靠近訓練場邊緣,假裝是要將水晶盒放在旁邊供導師取用的石制矮桌上。他計算著步伐和角度,讓自己的身體在“恰好路過”巴頓導師身側時,右手抱著木盒下方的指尖,能“不經意”地、極其輕微地擦過導師那件因激動動作而揚起的、厚實粗糙的法師袍袖。
接觸的瞬間——比觸碰格雷導師時短暫十倍,輕微百倍——卻像用手指拂過了燒紅的烙鐵邊緣!
指尖相觸的剎那,世界再次被強行“覆蓋”。但這一次湧入感知的,絕非平穩的深潭。一股狂暴的濁流——不,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流”,更像是從巴頓導師每一個怒張的毛孔裡噴湧而出的、粘稠灼熱的土黃色泥石流!它們在他體表奔騰、衝撞、咆哮,碰到魔力脈絡中較為纖細的“支流河床”時,真的會“啪”地濺起混濁而充滿暴躁因子的能量漿點。整個魔力場都透著一股被烈日反覆曝曬、乾裂到極致、彷彿一點即燃的泥土般的狂怒質地。
而在那翻滾不休的、令人窒息的泥黃色深處,幾縷東西死死纏絞著主體的魔力脈絡——那是亮赤紅色,細如淬火的髮絲,卻亮得刺眼,像燒熔的金屬絲,又像某種寄生在憤怒情緒中的、活物的神經與血管。隨著巴頓導師又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那幾縷赤紅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猛地竄動、膨脹,瞬間變得有粗糙鞋帶般粗細,亮度灼人眼球,將周圍翻滾的土黃色魔力都映照得一片猙獰、扭曲,彷彿沸騰的岩漿池。
與此同時,伊萊亞里斯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燒灼般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看不見的、滾燙的鋼針,順著他指甲下的嬌嫩皮肉,一路狠狠鑽進了腕骨!那不是幻覺,是真實的、來自對方狂暴魔力場的、微小的能量排斥與反向侵蝕!
“哎呀!”他低撥出聲,這聲痛呼倒有七八分真實。他順勢將動作做得更加笨拙遲緩,小心翼翼、幾乎是戰戰兢兢地將沉重的水晶木盒安置在石桌上,指尖離開那灼人的袍袖時,皮膚上己然留下一圈淡淡的、針刺般的紅痕,久久不散。
巴頓導師的咆哮完全蓋過了他這點微不足道的動靜:“……還愣著幹什麼!二十圈!現在開始!少一步今晚就別想吃飯!”他唾沫橫飛,絡腮鬍因怒吼而抖動,體表那泥石流般的魔力場中,赤紅色的憤怒脈絡也隨之狂亂地搏動、膨脹,像被鼓風機猛烈吹旺的失控火舌。他甚至沒往伊萊亞里斯這邊瞥上一眼,只是極度煩躁地揮動著粗壯的手臂,像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東西放下就滾!別在這兒礙眼!”
“是,導師。馬上走。”伊萊亞里斯的頭垂得更低,聲音細弱。他快步退開,轉身離開訓練場,首到轉過牆角,走到一處被高大灌木遮蔽、絕對無人的僻靜角落,才敢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石牆,低頭凝視自己仍在隱隱作痛的指尖。那灼痛感並未隨著接觸結束而立刻消散,反而沉澱為一種持續的、悶悶的、帶著焦躁餘韻的跳痛,如同被無形的火舌舔舐過。
觸碰格雷導師時,那灰暗平穩的棕色魔力,只帶來溪水拂過般的微涼與平和。而巴頓導師這狂暴的、被“暴怒”情緒徹底浸透與塑造的魔力場,卻像是主動碰觸了一塊燒紅並佈滿倒刺的烙鐵,哪怕只是瞬間的、最輕微的擦碰,“窺視”本身就會引來能量的反噬與傷害。
他靠在牆上,喘息平復心跳,從懷中取出那本不離身的筆記本。炭筆在指尖因為殘留的刺痛而略顯笨拙地轉了一下,才穩穩落在紙上,開始快速書寫:
“秋月二十日。現象延伸(暫稱‘色彩視界’):- 觸碰格雷導師(常態、溫和):魔力呈灰棕色,流態極端平穩、遲緩,如深潭靜水,幾無波瀾。除感知覆蓋外,無任何負面體感。- 觸碰巴頓導師(暴怒授課狀態):魔力呈濁土黃色,流態狂暴、紊亂、充滿衝撞感,如旱季潰堤之渾濁泥河。魔力場中嵌有明顯亮赤色脈絡,其粗細與亮度隨其怒意勃發而同步增粗、熾亮,疑似為強烈情緒(暴怒)在魔力中的具象化表現。指尖觸及其魔力場邊緣時,產生明確灼痛感,似被無形火舌或能量倒刺輕微刮擦、侵蝕,痛感真實且短暫殘留。推測:1. ‘色彩視界’所呈現的魔力‘色彩’與‘流態’,與施法者個人心性、常態情緒基底及即時情緒狀態存在強烈關聯。2. 極端強烈情緒(如暴怒)不僅影響魔力表現,更可能催生魔力場中具有‘攻擊性’或‘排他性’的異色能量結構。此類能量結構可能對‘視界’持有者產生輕微但明確的反向侵蝕或能量排斥。警示:窺視被激烈、負面情緒高度包裹與激化的魔力場,其行為本身就可能伴隨首接風險。需保持絕對距離,謹慎接觸,避免深入。”
他合上筆記,冰冷的皮質封面緊貼著手心,帶來一絲鎮定的涼意。指尖那令人不快的跳痛還在頑固地提醒他剛才那一刻的真實觸感。這“色彩視界”的能力,像一扇被驟然強行撬開的禁忌之窗,讓他得以窺見世界背後那混亂、真實、充滿情緒力量的另一重樣貌。但窗外的風景絕非宜人,那沸騰的色彩與狂暴的流態之下,是更深層的危險。每一次窺視,都可能引火燒身。知識的代價,有時遠不止於眩暈與嗜甜。有些灼痕與刺痛,會烙印在感知的更深層面,無聲地警告著界限的存在。
他收起筆記,將那隻仍在微微發燙、帶著刺痛餘韻的手指,緊緊蜷縮排冰涼的掌心。前路迷霧重重,而這新獲得的能力,究竟是照亮迷霧的火把,還是引他踏入更險惡陷阱的誘餌,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