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日常工作依舊按部就班。這天,伊萊亞里斯需要將一批新到館、經過初步分類的魔法書籍,送到位於圖書館地下一層的倉儲區。那裡由一位名叫格雷的老導師負責管理。格雷導師年紀很大了,頭髮是純淨的銀白,背脊因長年伏案而微駝,據說魔力天賦平平,但極其穩定,幾十年如一日。他性情溫和,對誰都帶著點舊時代學者那種慢吞吞的客氣,在等級森嚴、競爭激烈的學院裡,算是個難得的、缺乏攻擊性的存在。
伊萊亞里斯抱著一摞沉重而巨大的古籍,小心翼翼地走下通往地下的石階。空氣變得陰涼,混雜著紙張、皮革、防蟲藥草和石頭本身的氣息。他走到倉庫厚重的橡木門前,騰出一隻手,輕輕敲了敲。
“請進。”格雷導師那溫和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伊萊亞里斯用肩膀頂開有些滯澀的門扉,走了進去。倉庫內部比想象中更加高大深邃,無數頂天立地的鐵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獸肋骨,整齊排列,上面塞滿了各式各樣、年代不一的書籍卷宗。僅有幾處高高的、狹窄的通風口投下幾束傾斜的光柱,灰塵在其中無聲飛舞,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漫長而寂靜的光斑。
“格雷導師,這是新到的書,需要歸檔。”伊萊亞里斯將懷裡最重的一摞放在中央那張寬大的、佈滿劃痕的木質長桌上,書頁落下時揚起一小片微塵。
“辛苦了,伊萊亞里斯。”格雷導師從旁邊一個書架後繞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淺淺的笑意。他伸手過來,想接過伊萊亞里斯手裡還剩下的幾本較薄的書冊,“我來幫你吧,這些放高層。”
就在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輕輕擦過的瞬間——
伊萊亞里斯突然感覺眼前的世界“花”了一下,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不是視覺上的模糊,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覆蓋”與“重組”。他清晰地“看”到——不,是“感知”到——一股平穩的、略顯灰暗的、如同陳年橡木般的棕色能量流,從格雷導師那布著老人斑的指尖自然地流淌出來,如同一條深潭中緩慢湧出的暖流,圍繞著他乾瘦的手臂極其穩定地迴圈流動,安靜,綿長,幾乎沒有波瀾。
那是什麼?!魔力?活生生的、可視的魔力脈絡?!
他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觸電般倉促地縮回了手,懷裡剩下的書冊差點滑落在地。“對、對不起!”他慌亂地道歉,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震驚而微微變調,腦海裡一片混亂——剛才那種瞬間的、清晰的“色彩視界”,是怎麼回事?是幻覺?還是……
格雷導師被他過激的反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溫和的眼神里透出一絲關切:“怎麼了,孩子?是不是這些書太重了?還是身體不太舒服?”他看了看伊萊亞里斯瞬間有些發白的臉色。
“沒、沒有。只是……手滑了一下。”伊萊亞里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感覺嘴角有些僵硬。他迅速將剩下的書冊也放在桌上,動作帶著刻意的平穩,以掩飾指尖細微的顫抖,“導師,書都在這兒了。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上面了。”
“好,去吧。記得勞逸結合。”格雷導師點點頭,目光依舊溫和,並未深究。
伊萊亞里斯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離開了倉庫,首到重新踏上通往一樓的石階,才敢稍稍放緩腳步,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紛亂的思緒。
剛才那種“色彩視界”的體驗太奇異、太真實了——他不僅“看到”了格雷導師自然散逸的魔力,甚至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魔力的“顏色”(一種沉穩的灰棕色)和“流動狀態”(平穩如深潭靜水)。這也是胸口那枚詭異印記帶來的新能力嗎?一種對他人魔力本質的首接窺視?
他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凝視著指尖——剛才與格雷導師接觸的地方,皮膚沒有任何異樣,沒有留下痕跡,也沒有殘留特殊的溫度。只有那種突如其來的、震撼的“視界”體驗,烙印在記憶裡。他又試探性地用同一根手指,輕輕觸碰旁邊冰涼潮溼的石壁。什麼也沒發生。沒有色彩,沒有流動,只有石頭的堅硬與陰冷。
難道這種能力……需要“觸碰”活生生的、擁有魔力的人體才能觸發?而且似乎只能感知到對方無意識散逸的、或者說魔力場的“底色”?格雷導師那平穩如深潭的魔力狀態,是否也反映了他溫和與世無爭的心性?
無數疑問如同地下河涌出的氣泡,在他腦海中翻騰。恐懼之餘,一種冰冷的、研究員式的興趣也在滋生。這能力危險,但無疑是前所未有的觀察視窗。他決定,必須尋找機會,小心翼翼地、再次驗證這種“色彩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