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如冰冷的指尖撩過迴廊,吹得伊萊亞里斯單薄的袍角獵獵作響,懷中的課本邊角被風掀起,像一群想要逃走的白鳥。他剛穿過被暮色浸透的中庭,那三個低年級學徒便從石柱後晃著肩膀走出來,斜斜地截住了他的去路。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如同三道忽然落下的柵欄。
“喲,這不是凡瑞爾家的啞炮嗎?”瘦高個學徒的聲音像鈍刀劃過石板,他挑眉,眼裡閃著某種輕快的惡意,伸手就奪過伊萊亞里斯懷裡最厚重的那本《魔法基礎理論》。書頁在空中嘩啦一響,隨即被他隨意一拋——精準地落進一旁未乾的泥水窪裡。沉悶的“啪”一聲,黑色的泥漿霎時潑濺上封面,迅速滲入紙張,將那整潔的字跡與圖表吞沒成一片汙濁。
“聽說你連照明術都不會?”另一個矮胖的學徒抱著手臂嗤笑,那笑聲短促而尖利,“佔著學院的名額,卻連最基礎的魔法都學不會,真是丟我們所有人的臉。” 伊萊亞里斯的下頜線緊繃著,唇被牙齒咬得褪去了血色。他沉默地彎下腰,指尖伸向那本浸在泥水中的書。就在即將觸碰到書脊的剎那,瘦高個的靴子抬了起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還惡意地碾了幾下。
皮革鞋底摩擦著皮膚,傳來尖銳而沉悶的痛楚。“疼嗎?”瘦高個俯下身,聲音壓低,卻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入伊萊亞里斯的耳朵,“誰讓你是沒落家族的種呢?血脈稀薄得連魔法都喚不醒……你就該待在陰影裡。” 周圍的竊竊私語和零星鬨笑像細針一樣紮在背上。有幾個圍觀學徒別開了臉,視線飄向遠處的塔尖,或假裝整理自己的袍袖,無人移動腳步,無人發出不同的聲音。伊萊亞里斯猛地抽回手,手背上是一片刺眼的紅,沾著汙黑的泥點,疼痛火辣辣地灼燒著神經。他迅速抓起地上散落的課本,緊緊摟在懷裡,彷彿那是僅剩的盾牌,頭也不回地衝向學院最深處、最偏僻的那條小徑,將那些目光與笑聲甩在身後。
那間小屋孤零零地偎在爬滿枯藤的高牆下,只有十幾平米,門板斑駁,推開時的“吱呀”聲乾澀悠長,像一聲疲憊的嘆息。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色的磚石,牆角掛著淡灰的蛛網,在從窄窗透入的稀薄天光裡微微顫動。空氣裡浮動著舊紙張、塵土與潮溼木頭混合的淡淡黴味,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這裡無人打擾,無人注視。
伊萊亞里斯將課本輕輕放在吱嘎作響的木桌上,動作近乎虔誠。然後,他快步走到角落那個漆色脫落的舊衣櫃前,跪下身,開啟最底層的抽屜。抽屜裡鋪著一層洗得發白卻異常乾淨的棉布,上面端端正正放著一隻扁平的鐵皮盒子。開啟盒蓋,一股甜蜜的、近乎奢侈的香氣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屋內的清冷:幾塊小巧的蜂蜜蛋糕,色澤金黃,還殘存著一絲來自早間的、微弱的暖意;糖霜餅乾像覆著初雪的小小田野;還有幾顆裹著細密椰蓉的軟糖,安靜地擠在一旁。這些都是他數週來從本就微薄的生活費裡,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省下來換得的珍寶,是他唯一的、沉默的儀式。
他拿起一塊蜂蜜蛋糕,指尖陷入那蓬鬆柔軟的組織,細膩的糖粉沾上指腹。送入口中,濃烈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奶油豐腴的香氣順著鼻腔首衝頭頂,蓬鬆的蛋糕體幾乎無需咀嚼便融化開來,化作一股溫熱的、實實在在的暖流,從喉嚨滑下,緩緩包裹住那顆冰冷而抽緊的心臟。他一口接一口,近乎貪婪地吞嚥著,糖霜沾在嘴角,也顧不得擦。手背的刺痛、泥水濺上臉頰的冰冷、那些刻薄話語的迴音、家族姓氏帶來的沉重枷鎖……在這洶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甜味裡,被暫時地淹沒、沖淡了。身體的顫抖不知何時平息,緊繃如石的肩膀也一點點鬆弛下來,只有眼眶還殘留著一圈未散盡的熱意,提醒著他方才的狼狽。
——這些甜膩的滋味,是母親還在時,午後陽光裡的味道。是她蒼白的手指遞過來的一塊方糖,是她病榻邊溫柔的低語:“吃點甜的,心裡就沒那麼苦了。” 自她離去後,甜食便成了他與那份遙遠溫暖之間,唯一脆弱而具體的聯結。
他走到牆邊那面橢圓形的舊鏡前。鏡面己經有些模糊,邊緣鏽蝕成了棕紅色,像乾涸的血跡。鏡中的少年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青黑,幾縷褐發被汗水粘在額角,眼神里驚惶雖己褪去,卻留下一片更深的、茫然的空洞。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冰涼的鏡面,沿著鏡中影像的臉頰輪廓虛虛劃過,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拉出一個破碎而苦澀的弧度。
“你還要這樣多久,伊萊亞里斯?”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問,聲音只在胸腔裡空洞地迴響,“像陰溝裡的鼠類般躲藏,靠記憶裡的糖分麻醉現實的苦澀?” 榮耀的凡瑞爾之名,如今只剩下嘲笑時的字首;古老的魔法血脈,在他這裡彷彿徹底沉睡。學院對他而言,不是聖殿,而是一座華美的囚籠,他是其中唯一沒有鑰匙的囚徒。
他又拿起一塊糖霜餅乾,放入口中。甜味依舊清晰、猛烈,一如既往地試圖填補什麼。但這一次,甜膩過後,舌根卻泛起一絲莫名的空虛與膩煩。心底那個被寒冷、孤寂和屈辱啃噬出的洞,並未被真正填滿,反而在甜蜜的對照下,顯得愈發深邃而清晰了。
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窗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去,小屋被昏暗籠罩,只有遠處魔法塔尖開始零星亮起永恆的光點,那是屬於別人的、璀璨而遙遠的魔法世界。而他,在這個瀰漫著甜香與黴味的小小空間裡,握緊了依舊毫無魔力回應的雙手,等待著或許永不會到來的黎明,又或者,只是在等待自己最終被這甜膩的虛無,溫柔地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