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萊亞里斯踏進圖書館時,袖口還沾著昨夜燈下抄寫時不小心留下的墨漬。他本想悄悄溜向自己的角落,卻被一個熟悉而粗啞的聲音叫住了——是管事福斯特。那個肥胖的男人裹在繡滿學院徽章的制服裡,肚子高高鼓起,像只塞得過滿的錢袋。他說話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總是越過對方的頭頂,彷彿連俯視都是一種恩賜。
“伊萊亞里斯,跟我來。”
福斯特轉過身,踏上一樓側邊的木質樓梯。靴子踩在老舊踏板上,發出緩慢而沉重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在強調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伊萊亞里斯默默跟在後面,心中泛起一絲細微的不安——福斯特極少親自找他,而每一次召喚,都伴隨著某種他不願回味的難堪。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股陳年的羊皮紙與木頭傢俱的氣味撲面而來。福斯特陷進寬大的皮椅,從桌上抽出一份檔案,隨手一扔。紙張滑過桌沿,輕輕落在伊萊亞里斯面前。
“學院最近人手不足,”福斯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嗤笑,“派你去清理凡瑞爾家的舊地窖。就西邊廢墟里那個——你應該知道吧?那個早就敗落了的家族。”
“凡瑞爾……”
伊萊亞里斯伸出手,指尖觸到紙張邊緣時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他的姓氏。曾經,這個名字在學院裡象徵著智慧與榮耀,他的祖父曾站在中央高塔的講臺上講授古代符文。可如今,它只剩下廢墟、傳說和無人願意提起的沉寂。他的手指無聲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別發呆,”福斯特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蟲,“地窖裡除了灰塵和破爛,什麼也沒有。你去把還能看的檔案理一理,沒用的燒了,有點價值的帶回圖書館。記住,別在那浪費太多時間——那地方,不值得。”
伊萊亞里斯垂下目光,低聲應了一句“是”。他能感受到福斯特話裡那份輕飄飄的貶損,也能察覺到門外偶爾走過的學徒投來的視線——好奇的、憐憫的,或是毫不掩飾的譏誚。他們都聽說過凡瑞爾家族的沒落,也知道這個姓氏如今僅剩的承載者,不過是個靠在圖書館打雜換取學費的孤僻學徒。
走出辦公室時,他輕輕帶上了門,將那些目光隔絕在身後。手中的檔案忽然變得有些燙手,卻又沉重如鐵。他不知道那個地窖裡究竟還藏著什麼——或許只是祖父遺忘的筆記,或許是被時間吞蝕的廢紙,又或許……或許會有那麼一點痕跡,能告訴他家族為何一夜之間崩塌,而他為何從此獨自一人。
他抱緊檔案,轉身朝學院西側走去。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橡樹葉,灑下支離破碎的光斑,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袍角上。清晨的風帶著草地與露水的氣息,可他的胸口卻像壓著一塊溼冷的石頭,每一步都踏在回憶與現實的縫隙裡。
那片廢墟就在前方,隱沒在荒草與斷牆之後。而他,無論如何也要走進去——即便那裡真的只剩下塵埃,那也是凡瑞爾家最後的塵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