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東校區,那片早己被新生代學徒遺忘的廢棄老訓練室區域。空氣常年滯重,瀰漫著灰塵、陳年汗味、木頭腐爛的氣息,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滲入磚石深處的、被歲月稀釋卻無法根除的焦糊味。
莉芮爾背靠著冰冷且大片掉漆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粗糲的牆面摩擦著單薄的衣料,帶來清晰的觸感,讓她勉強保持著一絲與現實世界的聯絡。她右臂的衣袖早己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底下層層包裹的、被汗水反覆浸透又陰乾的陳舊繃帶。汗水此刻再次滲出,與布料下的皮膚粘膩地貼在一起。而一種從骨髓最深處鑽出來、沿著神經末梢瘋狂蔓延的、無比熟悉的灼痛,正在她右臂的皮肉之下,以前所未有的劇烈程度復甦、咆哮。
繃帶之下,那塊暗紅色的、彷彿擁有自己生命的灼傷疤痕,在瘋狂地“跳動”。那不是脈搏,是某種更深層、更邪惡的搏動,如同第二顆不馴的、充滿毀滅慾望的心臟,每一次收縮舒張,都試圖將混亂、痛苦與瘋狂的碎屑,強行泵入她西肢百骸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胞。
她咬緊牙關,首到牙齦傳來清晰的壓迫痛感和隱約的鐵鏽味。調動起全部殘存的精神力,與體內那點可憐巴巴的、溫順而弱小的正統魔力,試圖在疤痕周圍構築起一道脆弱的防線,安撫、鎮壓,或者至少暫時囚禁住疤痕深處那團永不熄滅、時刻試圖反噬的狂暴“餘燼”。但這舉動,無異於用孩童玩耍的紗網,去嘗試阻攔噴發的火山熔岩——她的魔力觸角剛剛小心翼翼地向疤痕邊緣探去,立刻就被那灼熱混亂的力量灼燒、扭曲、撕扯、吞噬!反噬的浪潮比以往任何一次練習失控都更加猛烈,視野邊緣迅速被翻滾的黑暗侵蝕,耳中響起無數虛幻的、充滿痛苦與瘋狂的尖嘯,試圖撕裂她的理智。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內外交攻的劇痛徹底淹沒、拖入無盡黑暗的剎那——
門外,空曠死寂的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謹慎,步伐節奏略顯急促,似乎想盡快透過這片不祥的區域。
幾乎就在那腳步聲傳入耳膜、空間感知觸及到門外那個“存在”的同一瞬間!
莉芮爾右臂的疤痕,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震!
不再是單純的、內在的灼痛,而是一種尖銳的、彷彿被無形之物強烈召喚或挑釁的共鳴!繃帶遮掩之下,疤痕表面驟然迸發出一層暗淡卻無比邪惡的、彷彿來自地獄底層的暗紅色光芒,滾燙得幾乎要瞬間燒穿那厚厚的布料!而更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冰冷徹骨的是,她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門外正在經過的那個“存在”,其軀體深處,正隱隱散發著一股與她右臂疤痕深處所烙印的詛咒之力,同源同質的、冰冷與灼熱詭異交織的混沌氣息!
彷彿一滴孤獨燃燒著的黑色火油,驟然感應到了孕育它的、那片無邊無際的燃燒之海!
“誰?!!”
莉芮爾猛地睜開雙眼,淡紫色的瞳孔在痛苦與震驚中收縮如針尖。她以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下了即將衝出喉嚨的痛哼,用左臂死死撐住牆壁,拖著因劇痛和虛弱而發軟的身體,踉蹌著撲到門邊,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拉開了那扇沉重、滯澀、彷彿多年未曾開啟的舊木門!
“吱呀——哐!”
門軸刺耳的摩擦聲與門板撞在牆上的悶響,打破了走廊的絕對死寂。
昏暗渾濁的光線下(僅有遠處安全晶石的一點微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學徒袍的少年,正抱著一摞看起來就沉重不堪的厚重書籍,快步走過。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暴烈的開門聲驚得渾身劇烈一僵,如同被無形閃電擊中,倉惶地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瀰漫著灰塵的、渾濁的空氣裡,猝然相撞。
莉芮爾看到了對方那張蒼白、瘦削、寫滿驚慌失措的臉,那雙如同受驚林鹿般純淨又充滿恐懼的眼睛,以及那過於單薄、彷彿隨時會被懷中書冊重量壓垮的、微微佝僂的肩膀。一個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怯懦的邊緣學徒形象。
但她的全部感知,卻被另一種東西死死攫住、攫緊——儘管隔著數米空氣和雙方的衣物,她右臂的疤痕卻如同最精準的磁石般,死死地“指向”對方的胸口區域。那裡……有一股雖然微弱,卻無比“親切”、無比“熟悉”的黑暗暖流,正與她體內那痛苦之源遙相呼應,同頻震顫,彷彿在無聲地合唱著一曲毀滅的、只有它們能懂的序曲!
伊萊亞里斯被這個突然從廢棄房間裡衝出來的、眼神凌厲痛苦到可怕的陌生女孩完全嚇住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而胸口那自從接近這個區域就開始莫名發燙、悸動不安的印記,此刻更是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瘋狂地搏動、示警,傳遞著一種混合著渴望與極端危險的訊號!
“對、對不起!我……我走錯路了!打擾了!”他語無倫次地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臉色慘白,抱緊懷中的書本,如同躲避瘟疫,又像是逃離獵食者的追捕,幾乎是連滾爬跑般轉身,以他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衝向了走廊另一端更濃重的黑暗,凌亂慌張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
莉芮爾沒有追。她死死倚著粗糙冰冷的門框,右手死死捂住那條此刻如同被烈烈地獄之火從內部焚燒的右臂,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攥得慘白,毫無血色。身體因為內在劇痛與外在驚駭的雙重衝擊,而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著。淡紫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收縮如寒冰中的針尖,牢牢鎖定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不會錯……
這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灼燒與牽引感,這種力量本質層面的、冰冷又灼熱的共鳴……和她右臂疤痕深處、那枚與她共生多年、帶來無盡痛苦的“混沌之心”碎片的力量,如出一轍!
那個看似無害、甚至有些可憐巴巴的、驚慌逃竄的少年……他是什麼?當年那場災難遺漏的、倖存下來的實驗體?無意中觸碰到混沌側禁忌造物的倒黴載體?還是……議會某些她所不知曉的、新的、更隱秘實驗的產物?
混亂的思緒與身體內愈演愈烈的劇痛瘋狂交織,如同兩股颶風在她腦海中對撞。她看著空無一人的、重新被死寂吞噬的走廊盡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灼熱的氣息。
眼神中最初的極致痛苦與迷茫,如同被寒流凍結的湖面,迅速沉澱、凝固,逐漸被一種沉重的、孤注一擲的冰冷決意所取代。
必須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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