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的空間扭曲了物理常識,遠比從外部觀測時龐大。空氣凝滯,漂浮著一股混雜了腐朽香料、陳年藥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金屬鏽蝕氣息的味道。兩側“攤位”實則是一張張老舊木桌或乾脆就是攤開的汙穢絨布,陳列著令人不安的物品:在液體中緩慢脈動的器官標本、刻滿痛苦面孔的骨片、封存在渾濁晶體裡的細小陰影。光來自懸浮的、罩著鐵籠的幽綠火焰,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艙壁上,彷彿一群掙扎的怪物。
伊萊亞里斯收緊斗篷,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口袋裡的金幣硌著大腿。他避開那些或貪婪或空洞的注視,目光掃過一攤攤詭異的商品,情緒越來越低落。他需要的東西,這裡真的會有嗎?
船艙最深處,光線似乎被刻意削弱。一個“攤位”幾乎隱沒在黑暗中,沒有陳列品,只有一張光禿禿的鐵皮桌。桌後,坐著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輪廓體。首到伊萊亞里斯走近,那輪廓才微微一動。
那人穿著一件黑得吸光的袍子,下襬委頓在地,浸染著深色、粘稠的汙跡。他抬起頭——或者說,那勉強能稱之為臉的部位轉向伊萊亞里斯。皮膚不是人類的質地,而是一種黯淡無光的、顆粒粗糙的暗灰色,彷彿劣質鑄鐵經過無數次潮溼與氧化後形成的表層。更駭人的是,這層“皮膚”正在緩慢剝落,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細小的、鐵鏽色的碎屑簌簌飄落,掉在鐵皮桌上,發出極其輕微的、乾燥的沙沙聲,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在啃噬金屬。
他的聲音響起,如同生鏽的鐵片在用力摩擦,刮擦著耳膜:“迷途的……羔羊?在找止痛的……膏藥?”
伊萊亞里斯喉嚨發緊,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到胸前衣料下那團溫熱。他努力讓聲音平穩,卻仍洩露出一絲乾澀:“我……需要緩解魔力紊亂帶來的症狀。眩暈,無法控制的虛弱,還有……”
“還有對甜食的……貪婪與渴望?”生鏽的聲音接上了他的話,嘶啞中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瞭然。
伊萊亞里斯的呼吸驟然頓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鐵皮桌後的存在——卡門,緩緩咧開嘴。那不能稱之為笑容,只是面部鏽蝕塗層的裂開,更多碎屑剝落。“不必驚訝。你身上那股……新鮮又腐朽的‘飢餓’味兒,隔著老遠就能嗅到。凡瑞爾家的小東西。”
最後那個稱呼,像一根冰錐刺入心臟。伊萊亞里斯渾身僵首,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對方不僅知道他的症狀,還知道他的家族!
“放鬆點,孩子。”卡門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奇異地放緩了節奏,像生鏽的鉸鏈被強行抹上油脂,“我是卡門。一個商人。我只對交易本身感興趣。你的秘密,你的血統,你的痛苦……它們只是決定了你支付的‘貨幣’種類。”他那雙嵌在鏽蝕眼眶裡的眼睛渾濁如汙水潭,卻精準地“盯”著伊萊亞里斯胸口的位置,“‘混沌之種’萌芽期的反噬,可不是尋常魔力失調。它吃的,是你自己本身的‘存在’。”
伊萊亞里斯感到喉嚨被無形的扼住。對方的話,殘忍地印證了他最深的恐懼。印記吞噬的,不僅僅是能量。
卡門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一隻覆蓋著更厚鏽層、指節扭曲變形的手,從袍子下伸出,放在鐵皮桌上。掌心躺著一個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瓶。瓶子裡,是數十顆色彩異常鮮豔的糖丸,每一顆都像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折射著幽綠的火光,散發出一種濃郁到令人頭暈的、混合著果香與焦糖的甜膩氣息。
“這個,能讓你好過些。暫時地。”卡門的鏽蝕指尖輕點瓶身,“我叫它‘鎮痛糖’。一顆,能讓你體內的‘小傢伙’安靜幾個時辰,忘記飢餓,你也就能忘記……眩暈,和那丟人的貪嘴。”
希望,伴隨著更深的寒意,同時升起。伊萊亞里斯盯著那瓶糖丸,眼神掙扎。
“代價?”他啞聲問。
“首次光顧,優惠價。”卡門的聲音帶著一種市儈的、卻因嘶啞而更顯詭異的愉悅,“你口袋裡那些叮噹作響的小玩意兒就行。”
伊萊亞里斯毫不猶豫地掏出錢袋,將所有金幣倒在鐵皮桌上。金屬與鐵皮碰撞,發出清冷的響聲,在一瞬間壓過了那沙沙的剝落聲。
卡門看也沒看金幣,鏽蝕的手指將玻璃瓶向前推了寸許。“明智。但記住,孩子,”他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下一次,當‘飢餓’再次來臨,而糖瓶見底時……我們需要談談更實質的‘貨幣’。比如,一段清晰的記憶的色彩,或者一縷……鮮活的情緒的溫度。”
交易完成。伊萊亞里斯抓起玻璃瓶,冰涼堅硬的觸感握在手心,卻帶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他轉身,幾乎是逃離那片被鏽蝕與黑暗籠罩的角落。
他沒有回頭。因此沒有看到,卡門緩緩收回的手,指尖捻起一枚他剛支付的金幣。那枚金幣在鏽蝕的指間迅速黯淡,表面浮現出斑斑點點的紅鏽,彷彿瞬間經歷了數十年的腐朽。卡門將它湊近彷彿不存在的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覆蓋著鏽層的臉上,裂開一道更深的、無聲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