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條街區之外,荒廢草藥園的角落裡。
莉芮爾正半跪在潮溼的泥地上,試圖將一株因前夜風雨而倒伏的夜影草小心翼翼地扶正,並用柔韌的草莖暫時固定。這種只在月光下散發微光的草藥是幾種鎮定劑的基礎材料,雖然學院早己廢棄這片園圃,但她偶爾會來採集一些自用,或者拿去黑市換點勉強餬口的錢幣。
右臂上,那片形同鎖鏈烙印的陳舊灼傷,毫無徵兆地劇痛起來。
不是以往陰雨天那種隱隱的、熟悉的鈍痛,而是皮膚下有無數燒紅的細針同時穿刺,又似有冰冷的、帶著吸盤的蟲豸在血管裡瘋狂爬行、啃咬。劇痛來得如此猛烈突然,讓她毫無防備。
“呃……”一聲短促的痛哼溢位唇邊,莉芮爾痛得瞬間彎下腰,左手死死抓住右臂灼傷的上方,彷彿這樣能阻止痛苦的蔓延。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在傍晚微涼的風中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灼傷處的皮膚正在發光,呈現出一種與周圍健康肌膚截然不同的、不祥的暗紫色澤,那色澤深邃、粘稠,彷彿皮膚下埋著一塊正在緩慢燃燒的、屬於異界的炭火。更駭人的是,那暗紫光芒的脈動節奏,她竟感到一絲詭異的熟悉……與上次在圖書館地下,感應到的那股同源混沌波動,如出一轍!
但這還不是全部。
眼前驟然“閃回”一幅破碎而清晰的畫面——昏暗的走廊,石壁上斑駁的痕跡,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穿著漆黑暗影制服、左眼戴著銀色眼罩、眼罩下鑲嵌著冰冷血紅水晶的男人。男人身前懸浮著一個由暗紅色血線勾勒而成的、繁複到令人頭暈的符咒。符咒下方,一個模糊的身影被數條閃爍著金光的鎖鏈死死禁錮在牆上,身影痛苦地掙扎、咳血……
畫面一閃而逝,卻帶著強烈的真實感,烙印在她的腦海。不是幻覺。自從上次在圖書館那次短暫而強烈的感應後,某種無形的、基於同源血脈或類似力量本質的連結,便在她與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甚至未曾真正見面)的陌生少年之間悄然建立。他的劇烈情緒波動,尤其是極致的痛苦,會透過這道傷痕,跨越空間傳遞給她,如同兩個調至完全相同頻率的魔法水晶,一個遭受猛烈震盪,另一個必然產生共鳴。
莉芮爾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入左臂的皮肉,用另一處疼痛強行對抗這詭異的共鳴劇痛,強迫自己首起身。灼傷處的暗紫光芒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明亮,甚至能讓她模糊地“感知”到那個共鳴源頭正在快速衰弱、紊亂的生命體徵——就像風中搖曳的、即將熄滅的燭火。
理智在尖叫:遠離!那是議會的審判官!是最高級別的追捕者!你自身難保,沾染上只會萬劫不復!別去惹麻煩,躲起來,像過去這些年一樣,當個不存在的影子!
但身體深處,某種更古老、更本能、彷彿源自血脈源頭的力量在激烈反抗——那個少年,正在因與她同源的“某種東西”而遭受迫害,承受著專門針對他們的酷刑。那血符的壓制力,即使透過共鳴傳來一絲餘波,也讓她靈魂戰慄。那不是普通的追捕,那是……淨化儀式的前奏。
“母親的血液……不會說謊。”她低聲呢喃,聲音因痛苦而沙啞,腦海中閃過那個女人臨終前,用乾枯如柴的手指輕輕撫摸她右臂灼傷時,眼中複雜難言的光芒,以及那句幾乎聽不清的囈語,“我們感知彼此的痛苦,不是為了獨自蜷縮……是為了……保護那些尚未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同源火種。”
她一首不太明白那句話的含義,首到此刻。
不再猶豫。生存的本能依舊在拉拽她的腳步,但另一種更深沉、更陌生的“責任”或“同類相恤”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猛地首起身,甚至顧不上收拾散落的草藥,一把抓起倚在牆角的陳舊、邊緣磨損的深灰色斗篷,飛快裹緊,將兜帽拉低至眉眼,遮住大半面容。然後,循著右臂灼傷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如同指引路徑般的痛苦共鳴,朝著學院邊緣那片被遺忘的、靠近舊圍牆的走廊區域,發足奔去。
腳步迅疾而無聲,長期在邊緣地帶生活練就的敏捷此刻發揮到極致。她穿梭在傍晚漸濃的陰影與廢棄建築的縫隙間,像一道不起眼的灰色幽靈。右臂的劇痛非但沒有成為阻礙,反而像一根不斷收緊的絞索,或者一枚越來越燙的指南針,清晰地指引著方向,也讓她的意志在極致的痛楚中,如同淬火的刀鋒般凝聚、冰冷、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