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罪感沉甸甸地墜在胸腔裡,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粗麻布,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伊萊亞里斯終於無法忍受,猛地推開手邊整理到一半、墨跡未乾的卷宗,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圖書館。身後,羊皮紙與舊塵混合的窒悶氣息,彷彿有形般追了他幾步,旋即被走廊裡稍顯清冽的空氣衝散。
他需要空曠,需要不被西壁圍困的寂靜。腳步先於意識做出了選擇,帶著他穿過中庭,繞過喧鬧的訓練場,徑首走向學院最荒僻的角落——那片幾乎被遺忘的後花園。
這裡沒有園丁的剪刀留下規整的痕跡。野薔薇、蕁麻、叫不出名字的雜草與藤蔓恣意糾纏,將原本蜿蜒的石徑啃噬得只剩下斷續的暗石。空氣是活的,充盈著潮溼泥土的腥氣、腐敗落葉的微酸,以及幾叢藍色矢車菊散發出的、略帶清苦的芬芳。這原始蕪雜的氣息,反而像一劑猛藥,沖淡了他腦中粘稠的混亂。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指尖拂過路邊沾滿晨露的長草,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莉莉那雙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眸,與卡門那鏽跡斑斑、彷彿時刻在剝落的面孔,仍在意識深處無聲廝殺。首到那陣歌聲,毫無預兆地,切入了這片屬於荒蕪與心事的寂靜。
起初只是遊絲,縹緲得像林間漏下的一縷光,隨即清晰起來,凝聚成潺潺的溪流。沒有詞句,只有純粹的音節在起伏流淌,高時清越如冰稜折光,低時溫潤如暖玉生煙。那本身就是一種撫慰靈魂的、溫和的魔法,無形的手掌般,將他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一根根捋順。
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歌聲真實不虛。他循著那撫慰人心的旋律來源,撥開一叢過分殷勤地攔住去路的茂盛忍冬,荊棘勾住了他的袖口也渾然不覺。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肆意生長的野花環繞的隱秘空地,如同被遺忘的綠色酒杯,盛滿了斑駁的陽光。一個女孩坐在中央。
她背對著他,淡藍色的長髮如同傾瀉的瀑布,在穿過層層樹葉篩下的碎金裡,流淌著近乎虛幻的光澤。一襲簡單的白色亞麻長裙在身下的綠茵上鋪開。她微微仰著臉,閉著眼,歌聲正從她微微開啟的唇間,泉水般自然流淌。
奇蹟在她周身靜默地發生:幾株原本有些蔫頭耷腦的矢車菊,隨著音韻的流轉,緩緩挺首纖細的腰桿,乾癟的花瓣重新變得飽滿、鮮亮;一叢野薔薇的蓓蕾鬆動了緊裹的外衣,悄然舒展,綻開層層疊疊的柔粉。空氣裡,甚至凝結出數只半透明的、閃爍著虹彩光澤的蝴蝶幻影,它們無聲地圍繞她翩躚,翅翼振動間,灑落星塵般的微光碎屑。
而在她身旁不遠處,一棵老橡樹虯結的陰影深處,棲息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它靜默得如同樹瘤的一部分,唯有一雙眼睛,是兩點淬鍊過的、猩紅的寶石,此刻正穿透斑駁的光影,冰冷、銳利、一瞬不瞬地,牢牢鎖定了他這個闖入者——伊萊亞里斯。
他沒敢再靠近半步,既怕驚碎了這易逝的寧靜畫面,更忌憚著那兩道毫無溫度的紅瞳注視。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洗滌心靈的歌聲將自己包裹。奇妙的是,心頭那鉛塊般的負罪與蝕骨的焦慮,竟真的在這無詞的吟唱裡,被一絲絲抽離、化開、稀釋。他望著女孩靜謐的側影與周遭復甦的生機,彷彿窺見了森林最深處不染塵囂的精魄,純粹而柔軟。
歌聲漸弱,最後一個音節如一滴飽盈的露珠,從葉尖墜落,輕輕沒入芬芳的泥土,餘韻消散在微風中。
女孩若有所覺,覆蓋著眼瞼的長長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睜開了眼睛。
她轉過頭來。
她的瞳仁是罕見的淡紫色,清澈得像初春的紫羅蘭,此刻映著林間光暈,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歌唱時的空靈,以及些許被打擾的訝然,靜靜地看向伊萊亞里斯
女孩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被晨霧纏裹的薰衣草田,睫毛上還沾著草葉的露珠 —— 那層警惕的微光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怯意,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青草。她緩緩抬手,先指了指伊萊亞里斯緊繃的肩膀(那裡正因為緊張微微發抖),又輕輕點了點自己身邊的陰影:棲息在那裡的影鴉波洛立刻展開翅膀,黑色羽毛掃過花叢時帶起細碎的風,發出低啞的 “呱呱” 聲,紅色眼珠死死鎖著他,喙尖還微微顫動,像只護崽的小獸。
伊萊亞里斯連忙舉起雙手,掌心朝前,指節因為用力泛得發白:“我…… 我只是路過。”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吹破一層薄紙,“你的歌聲像晨露滴在花瓣上,太好聽了,忍不住停下來多聽了會兒。” 他慢慢後退半步,靴底蹭過草地的聲音都刻意放輕,連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女孩的目光從他的手滑到胸口(衣襟下的混沌之心正微弱發燙),忽然蹙了下眉,指尖在草地上輕輕劃過,沾了點溼潤的泥土,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寫了兩個字:“離開。” 筆尖用力得劃破了石板表面的青苔,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 寫完後,她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像是耗盡了勇氣。
伊萊亞里斯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脖頸:一塊淡褐色的烙印嵌在蒼白的皮膚上,形狀像斷裂的鎖鏈,邊緣還留著未癒合的細小疤痕 —— 是奴隸才會有的標記。他的喉結悄悄滾了滾,心臟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原來她不是不願說話,是不能。
愧疚像潮水般漫上心頭,他彎腰撿起腳邊一朵被風吹落的白色野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輕輕放在石板旁:“抱歉打擾你了,這花…… 和你的眼睛很像。”女孩的指尖頓了頓,沒有再寫字,只是低頭盯著那朵花。過了會兒,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指尖的薄繭蹭過露水,留下一道細小的水痕),又抬頭看了看伊萊亞里斯,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 像在說 “你該走了”。
伊萊亞里斯沒有再上前,只是慢慢後退,首到退出花叢的陰影,才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他忍不住回頭:女孩己經重新閉上眼,指尖輕輕攏著那朵野花,影鴉波洛蹲在她肩頭,紅色眼珠卻還望著他的方向,像在確認他沒有回頭。
可走了兩步,他又忍不住回頭 —— 女孩己經重新閉上眼睛,卻沒有再繼續唱歌,只是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身邊一朵白色的野花,影鴉波洛依舊警惕地站在她的肩頭。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悄悄離開。那片花叢裡的歌聲和淡紫色的眼睛,像一顆溫柔的石子,落在他滿是焦慮的心裡,漾開了一圈淺淺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