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里斯儘量減少了鎮痛糖的使用,只有在副作用實在難以忍受的時候,才會服用一顆。他以為這樣就能避免卡門所說的 “代價”,可他錯了。
一天下午,伊萊亞里斯在學院食堂吃飯(只是簡單的黑麵包和蔬菜湯),剛咬下一口麵包,就聽到旁邊兩個學徒的議論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你聽說了嗎?昨天晚上莉莉慶祝生日,突然毫無緣由地情緒崩潰了!”
“真的假的?莉莉平時不是挺開朗的嗎?”
“是啊!聽說她抱著枕頭哭了快一個小時,嘴裡還唸叨著‘心裡空蕩蕩的,像是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今天早上看她還是蔫蔫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怎麼都緩解不了。”
伊萊亞里斯的叉子“哐當”一聲掉在餐盤上,引來旁桌學徒疑惑的一瞥。 他聽到旁邊學徒關於莉莉情緒崩潰的議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卡門那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下次交易,需要用更‘私人’的東西來換……” 當時他以為指的是下一次,難道……代價是即時轉移的?每一次他服用糖丸獲得的安寧,都建立在另一個無辜者被剝奪快樂或記憶的痛苦之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推開幾乎沒動的餐盤,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食堂。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大口喘息,負罪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讓他窒息。
他幾乎是衝回小屋,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胸腔裡那顆心還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手指冰冷發顫地摸出筆記本,粗暴地翻到最新一頁——昨夜記錄的字跡在昏暗光線裡像黑色的爬蟲:
“秋月廿七。事件:常規副作用發作(眩暈評級B,嗜甜評級A)。處置:服用鎮痛糖(編號1)一粒。後續活動:嘗試引導東側長廊第三照明法陣逸散能量(火屬性,微量)。過程記錄:引導順暢,能量吸收率約百分之三,體感無異常(無眩暈,無嗜甜後續反應)。能量吸收後生理指標:平穩。備註:鎮痛糖抑制效果顯著,副作用消除時長達六標準時。”
“無異常”三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
莉莉那張被淚水浸透、寫滿無端絕望的臉,反覆在眼前閃現,與紙面上冰冷工整的記錄形成尖銳的諷刺。無異常?對他自己而言,或許是。但對那個只是與他擦肩而過的女孩呢?
卡門嘶啞如鏽鐵摩擦的聲音,陰魂不散地鑽進腦海:“下一次……我們需要談談更實質的‘貨幣’。比如,一段清晰的記憶的色彩,或者一縷……鮮活的情緒的溫度。”
當時他以為那是對“下次交易”的預告。可如果……如果那根本不是預告,而是陳述?如果“鎮痛糖”生效的機制,並非消除痛苦,而是將它轉移、抽取?如果他服下糖丸後感受到的安寧,是以另一個陌生人心中被莫名剜走一塊“情緒”或“記憶”為代價?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纏上他的心臟,驟然收緊。
食堂裡莉莉那空洞、崩潰的哭泣,瞬間有了最可怕、最合理的解釋——那不是她自身的情緒波動,那是他的副作用,他的“眩暈”與“嗜甜”背後代表的某種“空洞”與“匱乏”,透過那顆詭譎的糖丸,嫁接到了她的身上。他偷走了自己的痛苦,卻讓一個無辜者代為承受。
“嘔——”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頭。他捂住嘴,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在口腔裡瀰漫。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摻雜著巨大恐慌與自我厭惡的戰慄。
他傷害了別人。在他毫不知情、甚至為此沾沾自喜的時候。
手指不斷地哆嗦著,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瓶。瓶中的糖丸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流光溢彩,甜膩的香氣絲絲縷縷溢位,曾經代表著救贖的希望,此刻卻像劇毒的誘餌,散發著罪惡的腥氣。每一顆鮮豔的糖丸,彷彿都映出了一張模糊的、可能因他而痛苦扭曲的臉。
他需要它。沒有它,印記的飢餓和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會將他拖垮,暴露秘密,毀掉一切。他恐懼那個深淵。
可令他更無法承受的是,將別人也拖入這深淵。莉莉安的眼淚,像滾燙的硫酸,蝕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藉口。
矛盾的情緒如同兩頭兇獸,在他胸腔裡瘋狂撕扯。一邊是生存的本能,對痛苦的原始恐懼;另一邊是陡然覺醒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道德重量。哪一種選擇,都通向無法回頭的黑暗。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粗糙的木門,將那瓶糖丸緊緊攥在手心,玻璃硌得生疼。明亮的色彩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裡,卻再也照不進絲毫光亮。副作用帶來的肉體折磨是尖銳的,可這種清晰的、自知有罪的煎熬,卻是一種緩慢的、窒息的鈍痛,沉甸甸地碾過靈魂的每一寸。
窗外,暮色西合,最後的天光正在死去。小屋內的陰影越來越濃,逐漸吞沒了他蜷縮的身影,也吞沒了那瓶在黑暗中依舊幽幽發光的、甜蜜的罪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