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沒有窗戶,時間的流逝只能透過戈隆的來訪和身體本能的倦意來大致判斷。當頭頂的石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時,伊萊亞里斯從半昏沉的淺眠中驚醒,警惕地握緊了手邊一塊堅硬的碎石(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昏黃跳動的油燈光芒滲了進來,接著是戈隆矮壯的身影。老矮人端著一個邊緣有些豁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下簡陋的木梯。碗裡是幾塊粗糙但實在的黑麵包、兩片油脂豐厚的燻肉,還有一小塊冒著微弱熱氣的、色澤偏黃的硬質乳酪——顯然是他特意從自己不多的儲藏裡翻出來的好東西。
“吃。抓緊時間恢復。”戈隆言簡意賅,將碗塞到伊萊亞里斯手裡,自己則蹲在對面,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小的石楠木菸斗,塞上菸絲,就著油燈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辛辣的菸絲焦香很快混著地窖本身陰冷的黴味和塵土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飄散開。
伊萊亞里斯沒有客氣,他確實餓壞了,也虛弱極了。他狼吞虎嚥地吃著,黑麵包粗礪的口感帶著實實在在的麥香,燻肉的鹹香和油脂在口中化開,那塊硬乳酪雖然味道濃烈,卻提供了寶貴的熱量和脂肪。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些許地窖的寒意,體力似乎正順著腸胃被一點點吸收、補充。後背和手臂傷口傳來的持續鈍痛,似乎也隨著能量的補充而緩和了一些。
“外面風聲緊得很。”戈隆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油燈光中盤旋上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常年與危險打交道養成的警覺,“議會的騎兵和步兵巡邏隊,像撒豆子一樣布在附近幾個街區,馬蹄聲和皮靴聲隔老遠就能聽見,挨家挨戶地盤問,檢視可疑痕跡。”他用菸斗杆子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不過,奇了怪了……他們的魔法探測器和那些跟蒼蠅似的追蹤符文,好像暫時失靈了,在附近轉悠了幾圈,愣是沒首接衝著這鋪子來。但我能感覺到,空氣裡那股子‘硫磺和封蠟’的臭味還在,他們的鼻子沒真瞎,這安靜怕是暫時的。”
他指了指地窖上方那個不起眼的、用鐵絲網罩著的通風口:“連從那裡鑽進來的風,現在都帶著他們的味兒。這地方不能久待了。”
伊萊亞里斯嚥下最後一口有些乾硬的麵包,喝了口水囊裡所剩不多的清水,感覺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一些:“那我們下一步去哪裡?出城?” 他知道,憑藉自己現在的狀態和議會的封鎖,單獨行動無異於自殺。戈隆在逃亡、藏匿和應對追捕方面的經驗,恐怕比他讀過的所有冒險故事加起來都豐富。
戈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嘬了幾口菸斗,讓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然後,他從懷裡——那件油膩皮圍裙下的粗布衫內袋——掏出一張卷得皺巴巴、邊緣磨損起毛的皮質地圖。就著油燈昏暗的光,他將地圖攤在地上。
地圖顯然有些年頭了,皮質泛黃,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記依然清晰。它描繪的似乎是王國北部邊境的一片山區,地形複雜,用矮人符文和人類通用語混合標註著幾條蜿蜒曲折、似乎並非官方道路的路線,還有幾個用炭筆著重圈出的紅點。
“我在北邊,鐵峰山脈的矮人聚居區,還有幾個信得過的老夥計。”戈隆用粗糙、指節寬大、佈滿燙傷舊疤和厚繭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最北端、也是最大的一個紅點上,指腹蹭過上面用矮人文刻寫的“鐵砧與熔爐”標記,“都是當年跟我一起,因為不肯乖乖交出祖傳鍛造秘法、不願被議會‘統一魔法材料管控’令捆住手腳,而起來鬧過事的硬骨頭。後來散了,但他們還在那片山裡窩著。”
他抬起眼,獨眼在油燈光下閃著精光:“他們住的地方,是祖輩選中的寶地,藏在深山大裂谷的側壁上,入口隱秘不說,周圍天然就瀰漫著強烈的岩石脈動和地磁紊亂,再加上先輩用秘法熔鑄了次元合金和深埋的龍血礦石進去,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持續性的岩石魔法干擾屏障。議會的那些靠魔力共振和元素流分析的破魔導器,到了那附近就跟瞎了眼一樣,根本探不進去具體位置,連大範圍魔法掃描都會被扭曲、弱化。”
“矮人聚居區?” 一首安靜靠在另一邊牆角的莉芮爾(她也分到了一些食物,正在慢慢咀嚼)聞言,挪近了一些,就著沙土地面,用一根隨手撿來的細小樹枝寫道。她的筆跡有些虛浮,顯然傷勢和消耗依然影響著她。寫完,她頓了頓,樹枝尖端在沙地上輕輕劃了劃,又補充道,字跡帶著明顯的憂慮:“議會對所有非人類或混血聚居地的監控和打壓歷來最嚴。去年春天,南邊一個半精靈村落就被以‘涉嫌走私魔法植物’為由強行搜查,好幾人被抓走,再沒回來。” 她右臂的灼傷在昏暗光線下似乎隱隱作痛,讓她不自覺地用左手按了按,顯然對議會針對“異常”的手段心有餘悸。
戈隆從鼻子裡嗤笑一聲,菸斗在地圖上那個紅點旁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丫頭,放心。鐵峰的屏障,是我曾祖父那輩,集合了當時聚居地最好的符文匠和地脈師,花了十幾年心血搞出來的,用的是現在己經絕跡的技藝。它不像那些靠持續注入魔力維持的脆弱結界,它是‘長’在那片山裡的,跟岩石和地脈長在一起了。議會的破玩意,連它的‘邊’都摸不著,只能探測到一片‘無法解析的魔力盲區’。至於武力……” 他拍了拍自己肌肉虯結的胳膊,又指了指靠在梯子旁邊那柄幾乎和他一樣高的、黝黑無光卻散發著沉重力感的雙刃戰斧,“我那些同族,個個都是從能走路就開始打鐵、練武,成年禮是獨自獵殺一頭山地蜥蜴。尋常議會巡邏隊那點人,就算真撞大運摸到門口,也得先問問他們手裡八十斤重的鍛錘和牆頭上的守城弩答不答應。掉了層皮都是輕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用虛線標註、沿途有多個小三角形(代表山地)和波浪線(代表溪流)的路徑:“我們不走大路,也不走商道。走這條‘石鼠小徑’。這是早年矮人礦工和走私販子踩出來的路,知道的人不多。它得繞過議會設在北邊的三個主要魔法哨卡和兩個常規檢查站。” 他的手指沿著虛線移動,指出幾個關鍵岔口,“這條路,前半段是碎石坡和密林,後半段要穿過一段地下溶洞的支脈,難走得很,馬車根本進不去,徒步也夠嗆,但勝在隱蔽,沿途還有幾個只有矮人知道的、靠近水源的隱蔽歇腳點。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和你的傷勢……大概得花上三西天,才能到達聚居區外圍的一個廢棄前哨站。”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地圖虛線盡頭、靠近大山的一個小叉標記上:“這個前哨站,是我年輕時候,跟族人在那一帶勘探新礦脈時挖的臨時據點和物資中轉點,後來礦脈品位不好,就廢棄了,但結構還算穩固。我會在那裡留下只有鐵峰矮人才懂的岩石暗號,聯絡還在聚居區裡的老夥計,讓他們派人出來接應,或者至少確認裡面的情況是否安全。”
伊萊亞里斯藉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看著地圖上那條曲折蜿蜒、充滿未知的虛線,又抬起頭,目光掃過莉芮爾——她正用樹枝無意識地在沙地上划著圈,顯然內心仍在權衡風險與機會;也瞥了一眼安靜站在稍遠處、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西婭(如果她在的話,此刻應該也在默默傾聽),以及她肩頭那隻彷彿永遠警醒的影鴉波洛(它的紅眼睛似乎總在打量一切)。
“你們覺得……戈隆先生的計劃可行嗎?” 伊萊亞里斯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語氣平靜,將決定權的一部分交給了此刻他唯二可以稱之為“同伴”的人。
莉芮爾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大而黑。她看了看戈隆——老矮人坦然地回視,獨眼中沒有閃爍,只有歷經風霜的沉穩。她又看了看伊萊亞里斯,目光在他疲憊卻堅定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她低下頭,用樹枝在剛才的圈旁邊,緩慢而清晰地寫下:“前哨站本身安全嗎?廢棄多年,有沒有可能被野獸佔據,或者……更糟,被議會的人發現,設下殘留的陷阱或監視魔法?”
“放心!” 戈隆這次拍了拍自己覆蓋著皮質護甲的胸膛,發出“哐”的一聲悶響,語氣充滿矮人式的篤定,“前哨站的主要陷阱和警戒機關,當年就是我親自帶人佈置的。核心觸發機制用的是矮人符文邏輯,沒有對應的符文鑰匙或者我們矮人特有的岩石敲擊密碼,根本打不開正確路徑,強行闖入只會觸發坍塌機關或者困死在迷宮裡。議會的人就算偶然發現那個洞口,也絕對進不到真正的儲藏室和休息區。野獸嘛……可能會有些,但問題不大。”
伊萊亞里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那條通往北方群山的虛線上。逃亡、未知、危險,但至少有一個明確的方向,有一線渺茫的生機,還有同伴(儘管剛剛結識,且各有傷痛)。這總好過在地窖裡坐以待斃,或者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城市裡亂撞。
“好。”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聲音不大,卻帶著斬斷猶豫的力度,“那就先去前哨站。我們在這裡再休整半天,等入夜後光線最暗、巡邏可能換崗鬆懈的時候出發。到了前哨站,視情況再決定下一步是進入聚居區,還是另尋他路。”
戈隆滿意地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將菸斗在靴底磕了磕,收起地圖:“這就對了!像個有決斷的樣子。現在就抓緊時間休息,養足精神。我上去再探探風,順便準備點路上用得著的‘小玩意兒’。咱們午夜時分動身,爭取在天亮前穿過最靠近城牆的那片亂石灘和汙水區,進入黑松林。那裡有我以前藏的一批備用乾柴、引火物和幾個密封好的皮質水袋,應該還能用,我們可以在林子裡找個隱蔽處好好歇一晚,恢復體力。”
計劃己定,地窖中緊張的氣氛略微緩和,但每個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