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魔典》第62章 城市的壁壘(1)

作者:落手可摘星·3個月前

短暫的喘息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臟的狂跳,伊萊亞里斯還捕捉到另一個聲音——翅膀劃破凝固空氣的、極其輕微的“嗖”聲。他勉力抬眼,只見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融入夜色的箭矢,從高空無聲俯衝而下,在即將撞上牆壁的瞬間靈巧地一個轉折,穩穩落在了西婭伸出的手臂上。

是波洛。影鴉猩紅如寶石的眼珠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或者說,非人)的光芒,它歪了歪頭,用喙極輕地啄了啄西婭的手指,隨即又轉向伊萊亞里斯,發出一聲短促、低沉、彷彿帶著特定含義的“咕嚕”聲。它似乎並未因剛才的激戰與逃亡而顯露疲態,依舊是那個沉默而可靠的引路者。

西婭與波洛之間似乎存在著無需言語的交流。她仔細聆聽著影鴉喉中發出的、人類聽覺幾乎難以捕捉的細微聲響,時而點頭,時而用手指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快速劃出幾個簡單的方向符號。片刻後,她轉向伊萊亞里斯,指了指小巷更深、更黑暗的一端,眼神明確:跟著波洛。

伊萊亞里斯沒有力氣詢問,只是咬牙撐起身子。體內能量的暴動在短暫的平復引導下稍減,但虛弱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他跟在西婭身後,波洛則時而飛上低矮的屋簷盤旋警戒,時而落在前方的雜物上等待,用它那超越人類的感官,引導著他們在這片由貧窮、遺忘和廢棄之物構成的迷宮中穿行。

他們避開任何尚有燈火或人聲的區域,專挑那些連野貓都嫌僻靜的角落。翻過倒塌的籬笆,鑽過鏽蝕的鐵網破洞,踏過淹沒腳踝的、不知積存了多久的臭水窪。汙穢和艱難此刻都成了最好的掩護。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的巷道豁然開朗——不是通往街道,而是一段徹底被城市遺忘的邊界。

眼前是一截早己失去軍事功能、廢棄不知多少年的古城牆殘骸。巨大的條石壘砌的牆體斑駁不堪,縫隙裡鑽出頑強的、墨綠色的爬山虎,在夜風中葉片翻動,沙沙作響。牆根處,荒草蔓生,堆積著不知哪個年代丟棄的破碎陶罐、生鏽的鐵器,以及城市代謝系統末端排出的、散發著刺鼻腥臊氣味的渾濁汙水,正從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排水口裡緩緩流出,在牆根匯成一灘黑沉沉的、反著微弱油光的水窪。

伊萊亞里斯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城牆磚石,仰起頭。越過這段殘垣,可以看到城市更遠處依然閃爍的萬家燈火,以及燈火之上,那片籠罩一切的、巨大的、淡藍色的天穹。

不,那不是真正的天穹。

那是一層散發著柔和而恆定光芒的、半透明的魔法護壁。它像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城市及其周邊附屬區域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光芒並不刺眼,甚至帶著一種夢幻般的美感,在夜空中靜靜流淌,偶爾有極細微的、符文鏈式的光芒在其中一閃而過,彰顯其並非自然造物。它是“秩序”的象徵,是議會宣稱的“保護與淨化”的具現,是無數市民安心入睡的心理屏障。

然而此刻,在伊萊亞里斯眼中,這層美麗的光膜,卻散發著令他骨髓發冷的、絕對的禁錮氣息。它溫柔地照亮了城牆內的世界,卻也無情地標定了邊界。邊界之內,是議會規則所及之地;越界而出,便是“無序”、“荒野”與“放逐”。這層護壁,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一座無比華麗、無比堅固的牢籠的穹頂。它保護的或許並非市民,而是議會那不容置疑的統治,以及深埋於城市之下的、那個名為“永恆牢籠”的可怕秘密。

西婭也仰頭望著那層光膜,淡紫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流動的藍光,卻沒有什麼欣賞,只有深切的不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從小在這光膜下長大,它對於她這樣的奴隸而言,並非保護,而是另一重無形的枷鎖,界定著活動範圍,象徵著永遠無法觸及的外界。她跪下來,用手指在潮溼的泥地上慢慢劃出字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外面……有什麼?我們……一定要出去嗎?”

字跡歪斜,卻清晰地傳遞出她的迷茫與畏懼。外面的世界,於她是完全的未知,是教科書上語焉不詳的“未淨化區域”,是監工口中危險遍佈的“蠻荒之地”。

伊萊亞里斯看著她眼中罕見的脆弱,又側耳傾聽——遠處,鐵匠鋪方向的騷動似乎並未平息,反而有向周邊區域擴散的跡象,依稀能聽到一種有節奏的、彷彿金屬靴踏地的整齊聲響正在靠近,中間夾雜著魔導器掃描時特有的、蜂鳴般的噪音。追兵正在系統性地搜捕,地毯式地壓縮他們的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汙水腥氣和城牆苔蘚味的冰冷空氣灌入肺中,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更加清醒。他蹲下身,看著西婭的眼睛,儘管知道她可能聽不見,還是用口型緩慢而清晰地說:“這裡……沒有我們的路了。”

然後,他指向那幽暗、汙穢、散發著令人作嘔氣味的排水口,又指了指頭頂那層美麗的、卻令人窒息的光壁,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堅定,沒有退路。

西婭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咬著下唇,看了看排水口,又看了看伊萊亞里斯蒼白卻決絕的臉,最後,目光再次投向頭頂那片禁錮了她十幾年的藍色天穹。恐懼仍在,但某種更深的東西——或許是信任,或許是被逼到絕境後萌生的勇氣,或許只是單純地不想再回到過去那種無聲的囚籠——慢慢壓倒了猶豫。

她伸出手,不是寫字,而是輕輕握住了伊萊亞里斯傷痕累累、沾滿血汙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

伊萊亞里斯反手握緊,用力一握,隨即鬆開,率先彎下腰,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那散發著惡臭的排水口。裡面黑暗、潮溼、狹窄,佈滿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粘稠物。他回過頭,在洞口微弱的光線下,對西婭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來”的手勢。

“別怕,” 他無聲地說,儘管知道她可能聽不見,也可能看不清口型,“有我。”

西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巷道的黑暗,那裡隱約己能看到晃動的、不屬於月光或街燈的、冷白色探照光暈。她不再遲疑,學著伊萊亞里斯的樣子,彎下腰,握住了那隻等待的手,跟著鑽了進去。

洞口很小,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影。身後,那層淡藍色的、永恆籠罩城市的魔法護壁所發出的光芒,透過排水口柵欄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最後一道冰冷而虛幻的藍影,隨即,被前方無邊的、帶著泥土與未知氣息的黑暗徹底取代。

告別,不是告別一座城市,而是告別一個由謊言、囚禁與虛假安全構成的,漫長而疼痛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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