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
靠近廢棄港口的濃重霧區。
這裡的霧與城內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是那種被魔法陣列調控的、均勻如紗的晨霧，也不是沿海城市常見的、混著鹹腥海風的溼潤霧氣。這裡的霧是灰白色的，粘稠得近乎實體，緩慢翻湧著，如同一鍋煮沸後冷卻、即將再次沸騰的稀粥。
霧氣來自港口西側那片終年不散的魔法汙染區——三百年前某次禁忌實驗失控的殘留物。議會曾組織過七次淨化行動，均以失敗告終。後來便不再嘗試，只是將這片區域劃為“待處理廢棄地帶”，在官方地圖上標註為無關緊要的灰色。
於是這裡成了灰色地帶的灰色地帶。
走私販子在此卸貨，黑市商人在此交易，逃亡者在此躲藏，還有一些連走私販子都不願招惹的存在，在此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某種時機的到來。
卡門的幽靈船“鏽蝕號”，就停泊在這片霧區最深處。
那是一艘早己無法被定義為“船”的船隻。龍骨被某種緩慢擴散的鏽蝕侵蝕得千瘡百孔，甲板上的木板多數己經腐爛，露出下方幽暗的、永遠積著渾濁汙水的底艙。三根桅杆斷了兩根，僅存的那根也傾斜了十五度，如同垂死者臨終前最後一次試圖坐起的姿態。
船身的鏽蝕痕跡，在灰白色霧氣的掩映下若隱若現。那不是普通的金屬氧化——褐紅色的鏽跡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地、持續地向未鏽蝕的區域蔓延，如同某種慢性皮膚病，又如同某種有生命的、正在進食的東西。
船艙內。
卡門坐在他那張堆滿各種稀奇古怪“商品”的破爛櫃檯後面。
他看上去像是一尊被遺忘了太久的人形雕像。皮膚呈現出一種介於蠟黃與鐵灰之間的顏色，表面佈滿細密的、如同龜裂土地般的紋路。他的眼珠渾濁，虹膜與瞳孔的邊界早己模糊，只剩兩團被稀釋過的、無法對焦的深褐色。他的手指關節處，不斷有細小的紅褐色鏽蝕碎屑剝落，掉在蒙塵的桌面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沙漏漏沙的“沙沙”聲。
他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面上同樣爬滿鏽跡的賬簿。他用那根同樣鏽跡斑斑的鵝毛筆，蘸著某種顏色深紅近黑的墨水，緩慢地、一筆一畫地記錄著什麼。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與鏽屑剝落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船艙裡交織成某種詭異的二重奏。
他渾濁的眼珠木然地盯著賬簿，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只是在無意義地消磨著近乎永恆的時間。
然後——
一個身影，踏上了幽靈船腐朽的舷梯。
那舷梯的木板早己被鏽蝕掏空，只剩一層薄如紙片的表皮勉強維持著形狀。任何人踩上去，都應該會立刻塌陷、折斷，將那膽大妄為的訪客摔進下方積著汙水的底艙。
但那身影踩上去時，木板只是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然後便穩穩地承托住了那份重量。
來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式樣普通、卻異常寬大的黑色斗篷裡。
那斗篷的布料毫無特色——不是貴族慣用的天鵝絨，不是法師偏愛的秘銀絲混紡，甚至不是貧民窟常見的粗麻。它只是黑色，純粹的、拒絕被任何光線穿透的、如同凝固的深夜般的黑色。
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部分，皮膚呈現出一種過於蒼白的、幾乎透明可見皮下血管的顏色。那不是長期不見日光所致的蒼白，而是某種更本質的、近乎與生俱來的、彷彿從未被陽光真正照耀過的蒼白。
斗篷下襬沒有沾染絲毫霧氣的水汽。
這不是自然現象——這片港口的濃霧以“無孔不入”著稱，任何布料在這裡停留超過十秒，都會吸飽水分，沉重如鉛。但這件斗篷的下襬，乾燥得如同剛從密封的樟木箱中取出。
來人的步伐輕捷無聲。
那不是刻意放輕腳步、練習過的無聲行走。那是某種更本質的、彷彿腳步聲這個概念本身就不適用於此人——他（或她）移動時，空氣只是安靜地分開，又在身後安靜地合攏，沒有激起任何多餘的漣漪。
他沒有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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