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寂靜持續了很長時間。
瑪格麗特·影棘靠著骨椅的靠背，閉著右眼，左手依然按在左眼的水晶球上。掌心傳來的溫度己從灼燙逐漸回落至微溫，如同退燒後的餘熱。水晶球內部的光芒恢復了她熟悉的那種節奏——緩慢、規律、如同深海的呼吸。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永遠改變了。
那幅畫面。
那幅她此刻己經在努力、卻始終無法完全驅散的畫面。
那道懸浮於虛空中的能量人形。
那雙沒有眼睛、卻能洞穿七十三載時光的凝視。
她明白自己窺見了什麼。
那不是預言術式常規意義上的“未來可能性”。
那是命運——不是無數岔路中可被選擇、被修正、被規避的一條支流，而是早己註定、不可更改、終將抵達的唯一終點。
那是伊萊亞里斯·凡瑞爾的命運。
或者說，那是所有被混沌之心選中、卻拒絕被它吞噬的人，最終都會抵達的歸宿。
她不知道那個歸宿意味著救贖，還是更徹底的毀滅。
她只知道，議會三百年來的所有封印、所有淨化、所有以“永恆牢籠”為名的囚禁與鎮壓，在那個終點面前，都渺小得如同孩童在沙灘上築起的沙堡。
瑪格麗特緩緩放下按在水晶球上的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包裹在特製手套裡的、蒼白如骨、指節因長期精密操作而輕微變形的十指。這雙手十五年來從未觸碰過任何未經資料化的事物，從未感受過陽光的溫度、雨水的溼潤、另一個人類肌膚的溫熱。
這雙手只接觸過水晶螢幕、符文鍵盤、以及那份永遠不會被簽署第二遍的、將自己改造成“思維脈絡”承載體的同意書。
她忽然想起，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不是因為那枚水晶球取代了左眼——水晶球只是資訊的接收器與處理器，與夢境無關。
她不做夢，是因為她將自己的記憶——那些鮮活的、溫熱的、承載著情緒與色彩的私人記憶——作為燃料，一次次投進預言的爐膛。
每一次窺探未來，都需要支付代價。
那代價不是魔力，不是精神力，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補充的能量資源。
那代價是記憶。
那些關於童年與父母在花園中度過的寧靜午後——母親的手指溫柔地梳過她的髮辮，父親在稍遠處修剪玫瑰的枝葉，陽光透過藤架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溼潤的泥土與甜美的花香。
那些關於她第一次獨立完成解析術式、興奮地跑進父親書房報喜的黃昏——父親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頭，疲憊的面容上綻開罕見的笑容，他說“我的小瑪格麗特，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學者”。
那些關於她與同齡少女共享的、短暫的、脆弱的友誼——兩個十三歲的女孩躲在宿舍屋頂偷看流星雨，互相分享從廚房偷來的蜜餞，約定將來要一起進入議會核心層，一起改變這個不公的世界。
這些記憶，都被她親手送進了預言的火爐。
每一次燃燒，都會留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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