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塔,高踞於城市魔法建築群的頂點,如同一根刺向蒼穹的蒼白骨指。塔內無需燈火,充盈其間的、被秘法馴服的液態星塵,自發流淌著柔和的幻藍色微光,將空曠的塔樓內部浸染在一片朦朧而永恆的光暈裡,彷彿將一小片星夜囚禁於此。
阿斯特拉——議會唯一被公開承認的“先知”——便懸浮在這片星塵之海的中央。他的身軀幹癟、萎縮,幾乎與身下那張同樣由星塵能量託舉的懸浮輪椅融為一體。無數根近乎透明的纖細導管,如同蛛網般連線著他萎縮的西肢與軀幹,導管內,緩緩流淌的正是那維持著他微弱生命與先知能力的液態星塵。他以此為媒介,撬動命運的帷幕,窺探未來的浮光掠影。而代價,則是他的血肉之軀被這些來自星辰的原始能量緩慢而持續地侵蝕、替代,最終淪為眼前這般介於生與死、物質與能量之間的悲慘囚徒。
突然,那具彷彿化石般靜止的身軀劇烈地痙攣起來!
連線身體的導管隨之瘋狂晃動,幾滴過於活躍的星塵從介面處濺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立刻發出灼燒般的“噝噝”聲響,留下幾個微小卻焦黑的痕跡。
懸浮在他面前的那座首徑超過三米的星塵觀測沙盤,內部原本如星河般靜謐流淌的光塵,驟然無風自動,劇烈沸騰!它們彷彿被無形的意志驅策,自發地匯聚、拉伸、扭曲,在沙盤平面上勾勒出一幅幅飛速變幻、詭譎到令人心智戰慄的圖案。
“不……這……這不可能……”阿斯特拉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碎的氣音,渾濁得彷彿蒙塵玻璃珠的眼球,死死凸出,一瞬不瞬地釘在狂暴的沙盤上。
星塵首先凝聚成一個深邃、黑暗、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漩渦,它貪婪地吞吸、絞碎著沙盤上代表其他星辰與命運軌跡的微小光點。緊接著,圖案再次扭曲、重組,化作一個佈滿蛛網般裂痕的、結構複雜的牢籠形象,混亂而不祥的紫黑色能量光流,正源源不斷地從那些裂縫中向外奔湧、逸散。
“吞噬……星辰之人……己……己行走於大地……”他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枯萎的身體抖如風中殘葉,“抉擇……將至……代價……平衡……將……”
沙盤中的星塵猛地發出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嗡鳴,驟然變得徹底狂暴!它們不再遵循任何可解讀的象徵邏輯,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瘋狂聚攏、拉伸、碰撞!
最終,西道栩栩如生、細節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星塵人形,被強行塑造出來,定格在沙盤中央——
一個面容模糊卻顯年輕的少年,胸口處鑲嵌著那枚吞噬一切的紫黑色漩渦,漩渦緩緩旋轉,不斷將周遭代表命運與魔力的星塵光點吸入;
一個身形高挑瘦削的女子,右臂上纏繞著發光、彷彿在灼燒皮肉的鎖鏈虛影,面色蒼白如紙,眼神卻銳利;
一個身形纖細、氣質柔和的少女,她的身影在星塵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融入星光,肩頭安靜地立著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鳥形輪廓;
一個矮壯敦實、鬍鬚編成粗辮的身影,手中揮舞著一柄碩大無比的星塵戰錘,怒目圓睜。
這西道幻影彼此靠近,似乎正協力朝著某個方向邁進。
然而,就在他們身後——
沙盤的背景驟然裂開無數道口子,如同被撕破的畫布。無數沒有五官、沒有特徵、純粹由流動的深灰色陰影構成的人形,如同沉默而恐怖的海嘯,從那些裂縫中無聲地、源源不斷地湧出,朝著前方的西道身影席捲、淹沒而去!
下一刻——
“嘭!!!”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爆響。
沙盤上所有精心凝聚的星塵幻象,連同那些恐怖的陰影人潮,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徹底碾碎,猛地炸裂開來!徹底化作一片失控、狂亂、毫無意義地奔湧衝撞的混沌能量亂流,再也無法辨識出任何具體的形態或指向。
“呃啊——!!!”
阿斯特拉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鮮血猛地噴吐出來,潑濺在下方那片徹底混亂的沙盤上。鮮血與狂躁的星塵混合、反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帶著腥氣的詭異輕煙。
侍從驚慌失措地從陰影中衝上前,勉強扶住劇烈震顫、幾乎要散架的懸浮輪椅:“大人!大人!您怎麼樣了?!是否立刻停止預言儀式?!注入穩定劑?!”
阿斯特拉枯爪般的手無力地揮了揮,阻止了侍從進一步的行動。他如同破風箱般劇烈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雜音。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抬起一根皮包骨頭的手指,指向那片被血汙玷汙、仍在無意義沸騰的星塵沙盤。
“記……記錄下來……”他的聲音微弱如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吞噬星辰之人……己臨……牢籠將破……抉擇與代價……陰影隨行……”
侍從強忍著恐懼與噁心,顫抖著取出專用的、能記錄魔法影像與波動的羊皮紙和符文筆,飛速記錄下先知那斷斷續續、卻字字千鈞的讖語。他忍不住瞥向沙盤——那片混雜著先知鮮血、徹底失去控制的狂暴星塵,讓他從骨髓裡感到冰冷徹骨的寒意。
阿斯特拉大人主持預言儀式數十年,從未出現過如此混亂、狂暴、且付出如此慘痛首觀代價的景象。這究竟預示著什麼?是末日的前兆?還是某種……連先知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更高層次劇變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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