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黃昏。
這是他們離開荒野邊緣、進入鐵峰山脈支脈的第三天。
伊萊亞里斯己經不記得自己踏過了多少塊這樣的岩石——灰褐色的，表面佈滿細密的苔蘚與地衣，邊緣被千萬年的風雨打磨得圓潤而溫馴。他也不記得自己穿過了多少叢這樣的灌木——低矮的、帶著細刺的、葉片在秋末轉為暗紅的荊棘叢，每一次擦過都會在小腿留下細微的劃痕，癢而刺痛。
他只知道，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穩。
右臂的灼傷己經結痂，鎖靈鏈留下的金色符文烙印在皮膚上黯淡了許多，不再像剛受傷時那樣持續灼痛。戈隆的解咒酒確實有效——更重要的或許是，他正在學習與這些傷痕共存。
不是遺忘，不是癒合。
是共存。
如同他正在學習與胸口的混沌之心共存。
此刻，他站在隊伍的中段，左腳踩在一塊微微傾斜的岩石上，右腳懸空，正準備邁出下一步。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疲憊。
是因為走在他前方的戈隆，忽然停下了腳步。
老矮人保持著邁步的姿勢，右腿懸在半空，左腳穩穩釘在岩石上，如同一尊被時間凍結的石像。他那頭橙紅色的、在暮色中依然醒目的頭髮，被山風揚起幾縷，貼在他滿是汗水的額頭上。
他凝視著前方。
伊萊亞里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山脊線的盡頭，天穹正在燃燒。
不是真正的火。那是落日最後的掙扎，將西邊的雲層從內裡點燃，一層層渲染成熔金、橙紅、紫羅蘭、靛青，如同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調色盤。那些色彩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流淌，在交融，在彼此吞噬又彼此成全。
在這片燃燒的天幕下，鐵峰山脈南端支脈的輪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無數道隆起的脊線，彼此交錯、重疊，如同巨獸沉睡時微微起伏的背脊。山體是青灰色的，但在暮光的浸潤下，每一道褶皺都鍍上了金邊。
而在這片金邊的中心——
廢棄的矮人前哨站，終於映入眼簾。
那是伊萊亞里斯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像“建築”的建築。
它不是被建造在山體表面的，更像是從山體內部“生長”出來的。低矮的石砌外牆幾乎完全依附著巖壁的天然弧度，灰褐色的石材與圍巖的色差極小，若非戈隆在此刻停住腳步，若非他用那種近乎虔誠的目光凝視著那個方向，伊萊亞里斯幾乎會以為那只是山體表面又一處在風化作用下形成的、形狀規整的陰影。
它太小了。
小到與伊萊亞里斯一路想象中的“據點”“要塞”“堡壘”完全無法重合。
約莫兩間普通屋舍的大小，依著山勢向內凹陷的天然巖牆而建。屋頂是厚重的石板鋪成，此刻己有約三分之一的部分坍塌，露出下方漆黑的、看不見深淺的幽暗。那些坍塌的石板並未散落一地，而是斜斜地搭在殘存的樑架上，彷彿隨時會徹底傾覆，卻又奇蹟般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石牆表面爬滿了藤蔓。
不是那種纖細柔嫩的攀援植物——那些藤蔓虯結粗壯，莖稈最粗處己有成年人的手臂大小，如同無數條沉睡的蟒蛇緊緊纏繞著牆體。它們的顏色是深褐與墨綠交織，接近黑色的部分不知是本色還是經年雨水浸潤後的黴變。它們將牆體勒得那麼緊，勒得那麼用力，彷彿要將這棟人造的建築重新拽回山體的懷抱，徹底抹去人類曾經在此停留的任何痕跡。
蔓生的雜草從每一道石縫中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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