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濃霧如乳白色的濃湯,黏稠得化不開,沉沉地壓在枯萎的荒原上。空氣裡只有遠處零星幾聲夜梟的哀鳴,以及……無數雙靴底碾過碎石和枯草的沙沙聲。
破壁會的成員像一群從地縫裡鑽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行著。他們分散成數個楔形小隊,彼此間靠最基礎的戰術手勢和同伴間熟悉的氣味聯絡,在濃霧的掩護下,逼近那座矗立在廢棄古堡巨大陰影下的鋼鐵巨物——虹吸之心。城堡的斷壁殘垣在霧中如同巨獸的骨架,而那座近年新建、風格冰冷的議會設施,則像嵌在骨架胸口的金屬心臟。
高聳的合金外牆在霧中泛著冷硬的光澤,表面議會刻印的魔法符文規律性地明滅著幽綠的光芒,像是沉睡巨獸皮膚上緩慢呼吸的詭異鱗片。肉眼可見的幾座哨塔上,揹著長管魔法步槍的身影偶爾晃動,更深處,細密的魔法感應漣漪如同水波,在濃稠的空氣中隱隱擴散,編織成一張無形的警戒網。
伊萊亞里斯伏在一處矮坡的枯草後,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悶地撞擊。脊柱處的封印傳來穩定的暖意,維蘭打造的護甲貼合著皮膚,提供了些許安全感,卻無法驅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金屬、臭氧和某種深層能量波動的壓抑。
“左前三十米,東側石像鬼雕塑底座,”艾登的聲音首接在他們幾人(伊萊亞里斯、戈隆、莉芮爾、西婭以及另外兩名核心成員)腦海中響起,並非透過空氣,而是透過某種更首接的、蒼白者賦予的臨時精神連結。他的聲音平穩、清晰,冷靜得不像是即將指揮一場突擊,更像是在朗讀一份早己熟稔於心的操作手冊,“內部設有震動感應暗哨,其靜音符文的核心能量節點,在左數第三塊磚石下方的裂縫裡,深度約兩指。”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己從他們側翼掠出。那是隊裡專精陷阱與機關破解的成員“夜梟”,他身形瘦小,動作卻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他像真正的夜行生物般滑到石像鬼底座下,手中特製的、不反光的合金匕首尖如同長了眼睛,精準無比地探入那條几乎看不見的磚石縫隙,輕輕一別。
微不可聞的“咔嚓”聲,像是踩斷了某根極其纖細的冰凌。
緊接著,以石像鬼底座為中心,一片半徑約十米區域內的空氣似乎“松”了一下。那些原本隱隱存在的、干擾聲音和震動的魔法漣漪,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夜梟打了個成功的手勢,身影重新融入霧氣。
接下來的推進,順利得近乎詭異。
他們像是手持一張精準無比的內部地圖和即時動態表。繞開的每一個魔法陷阱,無論是地縛藤的種子還是隱形的奧術地雷,都恰好處於其能量迴圈中最薄弱的“呼吸”間歇期;遭遇的每一支三人巡邏隊,都“正好”完成了交接班,或是轉向了與他們行進方向完全相反的岔路,將毫無防備的後背留給了潛行的刀刃;甚至當他們抵達通往地下核心區域的、足有半米厚的合金密封門前時,門上那至少需要三組動態口令、且與中心監控室即時聯動的複雜魔法鎖,艾登都能在精神連結中,用毫無波動的語調,報出此刻正在生效的、以及接下來三十秒內即將更替的兩組密碼序列。
“咔…嗡……”
沉重的合金門在輸入正確的最後一組密碼後,發出沉悶的液壓聲,向內滑開一道僅容兩人並排透過的縫隙。門後是向下的、燈光慘白的階梯,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機油和能量液混合的氣味。
“太順了……”戈隆扛著他那柄重新打磨過、在護手處嵌入了小塊混沌穩定水晶的戰錘,粗重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銅鈴般的眼睛在慘白燈光下警惕地掃視著看似毫無異常的、光潔如鏡的金屬牆壁和天花板,“順得老子心裡發毛。議會那幫龜孫子,什麼時候警戒鬆懈成篩子了?這地方不是他們的寶貝疙瘩嗎?”
他的質疑在寂靜的階梯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是因為我們手握真理,而真理能洞悉一切虛妄的防禦。”艾登的聲音再次在精神連結中響起,平穩依舊,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愉悅的笑意,“別忘了,我們有‘蒼白者大人’提供的、首接來自議會最深決策層的情報支援。這些看似固若金湯的壁壘,在我們眼中,早己是千瘡百孔。”
“‘蒼白者大人’的情報”這幾個字,像是一劑混合著依賴與不安的強心針,暫時壓下了伊萊亞里斯心底隨著順利推進而不斷滋長的異樣感。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破法鋼短刃,掌心能感受到那經過靈魂淬火後、與自身能量隱隱呼應的微溫。莉芮爾走在他身側稍後,傷疤沒有異常反應,只是眉頭微蹙;西婭則更加沉默,只是將波洛抱得更緊了些。
他們跟著艾登,穿過最後一段弧形的、牆壁上嵌滿不斷重新整理著資料的魔法螢幕的迴廊。周圍異常安靜,只有他們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盪。
前方,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扇門。
不,那甚至不能稱之為門。那裡沒有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守衛,沒有鎖具,沒有按鈕。只有一片如水幕般、靜靜流淌在通道盡頭的湛藍色能量屏障。那光芒異常柔和、穩定,純淨得像是最深邃的湖泊,屏障表面平滑如鏡,倒映著他們模糊而扭曲的身影。它不像一道防禦,反而更像是一道……早己開啟的門戶,在這冰冷寂靜的鋼鐵堡壘深處,在濃霧與黑暗之外,沉默地、耐心地等待著他們的踏入。
屏障之後,光線昏暗,隱約可見更龐大的機械結構和管道輪廓,以及……一種低沉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卻讓空氣都在微微震顫的脈動。
那裡,就是虹吸之心的核心。
艾登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具下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伊萊亞里斯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手勢——
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