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空氣冷得像停屍房，卻又稠膩得讓人喘不過氣。淡綠色的能量液在地面鋪開一層薄膜，踩上去不是單純的水聲，而是某種黏滯的“咯吱”——像碾碎溼潤的海綿，液體裡漂浮著細小的金屬殘渣和灰白色組織碎屑，偶爾有氣泡從深處浮起，炸開後散發出一股鐵鏽與甜膩防腐劑混合的氣味。
正中央的巨型玻璃缸佔據了大半視野，渾濁的液體裡懸浮著一團難以名狀的聚合體。但真正讓人血液凝固的是西周——那些層層疊疊的小型培養缸像貨架上的展品，整齊得令人髮指，每一座都是某種存在的囚籠。
左側第一排的圓柱缸裡，一顆頭顱漂浮在淡藍色營養液中，面部皮膚蒼白浮腫，眼皮被微型金屬支架撐開，虹膜早己失去色澤，瞳孔卻還睜著。嘴部被一圈圈機械管箍住，管子深入喉嚨，末端連線著缸頂的銀色儲罐，儲罐上貼著標籤：“神經反應測試——第47號”。每隔幾秒，機械管就會輕微蠕動，輸送進某種熒光液體，頭顱的手指就會痙攣性蜷縮——明明它沒有身體。
旁邊更大的方形培養缸裡，一具軀幹仰面懸浮，脊椎像藤蔓一樣過分生長，從後腰分叉出三根額外脊柱，每根都連著不同的肢體組合：一隻成年男性的手臂、一條嬰兒般蜷縮的腿、還有一隻五指張開、掌心長著眼睛的手掌。那眼睛還活著，緩慢轉動，隔著玻璃與人對視。
再往深處，一座弧形缸內浸著近乎透明的生物。它的輪廓隱約像星語族——修長的頸部、纖細的指骨——但皮膚像水母半透明，能看到內部發光的內臟。機械心臟嵌在胸腔位置，像鐘擺一樣規律泵動，每次收縮都透過半透明的主動脈推出一波猩紅的光。胃部位置懸浮著一顆被吞噬一半的魔力結晶，邊緣被酸液腐蝕出蜂窩狀孔洞，正緩慢向虛空能量轉化。
機械臂不像在運作，更像在“進食”。三條主臂從天花板垂下，一條頂端是柔軟的多孔觸手，正在給一座培養缸補充新配製的能量液，液體注入時泛起旋渦，把缸內一具缺了下頜的實驗體攪得緩緩旋轉；另一條臂裝配著十二根探針，刺入一座缸內的顱骨側面介面，讀取資料後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樣本靈能活性：報廢閾值以下”——隨即探針收回，機械臂轉為抓取狀態。
最後那條臂最沉默，也最令人作嘔。它從一座故障閃爍的培養缸中拖出一具己無生命體徵的實驗體——皮膚灰敗，腹部裂開，虛空能量像活蟲從傷口湧出。機械臂毫不遲疑地將它扔進牆壁上裂開的黑色洞口。洞口邊緣的虛空能量扭曲著空氣，像貪婪的嘴唇微微翕動，吞下屍體時沒有聲音，只有洞口西周的金屬邊框結出一層白霜，霜花沿著牆壁蛛網狀蔓延。
牆壁的螢幕不止閃爍程式碼。偶爾會切換成全息影像——蒼白腦葉組織在未知空間內蠕動，像水蛭吸附在魔力結晶上，邊緣的觸鬚嵌入結晶裂隙，將藍色魔力緩慢染成虛空的黑紫。影像下方即時跳動著數字：“虛空蠕蟲飼料儲備：78% —— 距閾值僅差22%”。進度條以肉眼難察的速度緩慢上漲。
“它……在收集魔法能量……餵養虛空蠕蟲……”伊萊亞里斯的聲音從喉間擠出，像浸了冰水的刀刃。他的指節壓在法杖上，皮膚繃得泛白。“議會的魔力井、破壁會的成員、甚至這些……”他掃過層層疊疊的培養缸，喉結滾動，“都是它的‘飼料’。”
莉芮爾的傷疤沒有流血，卻在燃燒。那種痛不是撕裂，而是來自深處的抽吸感——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時空牽引她體內的虛空殘渣。她捂住鎖骨下方，指尖觸到皮膚異常的灼熱，餘光掃向控制室深處。那裡的黑暗不是光的缺席，而是被虛空能量浸透後的黏稠質感。通道。尚未完全開啟的通道。她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的中央，虛空能量正像心臟一樣搏動，等待飼料槽滿溢的那一刻。
西婭沒有出聲。她的星沙在掌中震出細密的蜂鳴，每一粒都在抗拒。她緩緩走向最近的一座培養缸，裡面懸浮的少女閉著眼，額角的星語族特徵——三枚骨突——己被替換成金屬介面。少女的嘴角殘留著乾涸的泡沫，指甲卻還泛著族內成年禮時塗上的星藍色。西婭將手掌貼上玻璃，缸內液體傳導的寒意順著指骨爬上臂彎。
她沒有哭。只是星沙的震動變成了另一種頻率——不是警告，是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