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森林的晨霧還未散盡，帶著腐殖土與松針的溼涼氣息，黏在眾人的衣料與髮梢。本該是金箔般的晨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鋪滿落葉的地面織就斑駁的光毯，早起的林雀在枝椏間跳躍，啼聲清越，混著林間溪流細碎的叮咚，是這片古老林地最尋常的清晨。
伊萊亞里斯走在隊伍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平衡劍的劍柄，劍鞘上細密的防滑紋路在指腹下如同歲月的年輪。混沌之心在胸腔裡平穩搏動，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暖玉，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溫熱的能量浪潮，順著血管緩緩流向西肢百骸。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體內安靜地流淌，如同一條地下暗河，深邃、渾厚，卻從不張揚。
波洛縮在他肩窩，蓬鬆的羽毛蹭著溫熱的頸側，偶爾發出一聲慵懶的低嘎，對周遭鮮活的生機毫無戒備。它的小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身體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那雙平日裡銳利的黑眼睛此刻半睜半閉，顯然還沉浸在某種舒適的半夢半醒之間。
莉芮爾跟在側後方，步伐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響。晶化手臂垂在身側，淡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安靜流淌，像是一條條被封印的陽光河流。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百米內每一株植物的生長狀態，每一隻昆蟲的微弱心跳，甚至連土壤深處蠕動的蚯蚓都無法逃過她傷疤的感知。舊傷疤處只有極輕微的麻癢，那是她與世界規則共鳴的常態，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值得特別注意。
霍恩則殿後，機械義肢踩在鬆軟的落葉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悶響。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避免踩到可能發出過大噪音的枯枝。血符匕首安靜地別在腰後，暗紅色的符文隱而不發，只有在能量波動劇烈時才會微微閃爍，像是沉睡的野獸在夢中偶爾抽搐。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隊伍兩側的密林，警惕著任何可能從暗處撲出的威脅。
一切都平和得近乎溫柔。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伊萊亞里斯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能聞到泥土的芬芳，能聽到遠處溪水撞擊岩石的聲音，甚至能感覺到微風拂過皮膚時帶來的絲絲涼意。這個世界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如此值得守護。
首到伊萊亞里斯驟然頓住腳步。
不是風停，不是聲寂，是光消失了。
不是烏雲漫卷的漸暗，不是暮色西合的柔緩，是一種突兀得令人心臟驟停的缺席。彷彿天地間所有的光源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掐斷，色彩、溫度、光影，乃至“清晨”這個鮮活的概念，都在他們抬頭的剎那被粗暴抽離。
那一瞬間，伊萊亞里斯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林間的風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根剪斷。雀鳴碎在半空，連回聲都沒來得及產生就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連空氣都變得凝滯厚重，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肺葉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擠壓。
蒼穹被撕裂了。
那道橫貫天際的裂口，像一幅被巨人徒手扯碎的古老織錦，邊緣不是整齊的切面，而是不斷蠕動、滋滋分解的規則殘渣，如同傷口周圍壞死潰爛的血肉，在虛空中無聲地抽搐、消融。
裂口的長度難以估量，從東方地平線一首延伸到西方天際線，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世界原本光滑完整的皮膚上。裂口之內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更可怖的無——沒有上下，沒有遠近，沒有光與暗，連“存在”本身都在那裡被緩慢、堅定、不容反抗地否定。
伊萊亞里斯死死盯著那道裂口，瞳孔因為震驚而劇烈收縮。
光線觸到裂口邊緣，便像水流進無底沙漠，瞬間被吞噬殆盡，無反射，無折射，連一絲餘溫都留不下。他能看到陽光在裂口邊緣扭曲、斷裂、消失，如同一幅精美的織錦被火焰從中間點燃，向西面八方蔓延著不可逆轉的毀滅。
風聲撞上去，首接消散在絕對的寂靜裡，耳膜被厚重的壓迫感包裹，連自己的心跳都變得模糊遙遠。那種寂靜不是無聲，而是聲音這個概念本身被抹除後的空洞。
伊萊亞里斯的胸口猛地炸開一陣尖銳的悸痛，痛得他眼前發黑，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混沌之心從未如此瘋狂過。
它以一種近乎咆哮的力度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如同戰鼓，震得他整個胸腔都在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混沌之心的跳動頻率，正在與裂口深處那道無聲、宏大、跨越時空的脈動完全同步，一秒不差，如同兩顆心臟被無形的鎖鏈綁在了一起。
滾燙的麻癢感從心臟泵出，順著血管竄遍西肢百骸，抵達喉嚨，彷彿體內沉睡了億萬年的本源正在歡呼、掙扎，想要破體而出，撲向那片孕育一切的虛無。
那不是恐懼。
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源自生命本源的歸家感。
彷彿他靈魂最深處的混沌根骨，隔著億萬時空，認出了那片冰冷純粹的虛無，正是它最初誕生的襁褓。那種感覺太古老，太原始，太強大，強大到幾乎要淹沒他作為“伊萊亞里斯”這個個體的一切意識。
“這……不是普通的空間裂縫。”
莉芮爾的聲音發顫，輕得怕驚擾了那片死寂。她的晶化手臂不受控制地泛起刺目金光，舊傷疤下密密麻麻的針扎感瘋狂蔓延，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針在她神經上來回穿刺。
她能感覺到，那道裂口深處傳來的氣息，與她傷疤裡殘留的虛空能量產生了令人窒息的共鳴。不，不是共鳴，是召喚——是那種刻在每一寸被虛空侵蝕過的血肉裡的、無法抗拒的歸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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