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裂口的道路，早己不是熟悉的東部森林。伊萊亞里斯記得這片森林曾經的樣子——高聳的松樹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地上鋪滿鬆軟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松脂的清香，偶爾有松鼠跳過樹枝，抖落幾片樹葉。
現在，什麼都不剩了。大地如同被巨神瘋狂翻攪，佈滿深不見底、邊緣光滑詭異的巨大裂縫。那些裂縫寬達數十米，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得像被刀切過的豆腐，沒有任何粗糙的痕跡。
伊萊亞里斯站在一條裂縫邊緣，低頭往下看。裂縫深處不是岩石，不是泥土，是翻滾著暗紅色、卻寂靜無聲的岩漿。那些岩漿在裂縫深處翻湧，像是地底巨獸的血脈，每一個氣泡從岩漿表面升起，破裂，發出無聲的“啵”。
可那些岩漿湧出裂縫、觸及虛無力場邊緣的瞬間，便失去所有熱量和活力——顏色從暗紅變為死灰，像被擦去的鉛筆痕跡，然後化作灰燼粒子，消失無蹤。那些灰燼粒子在空中短暫飄浮，像雪花一樣緩緩落下，落在地表，留下突兀的空白疤痕。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塊被徹底抹除存在痕跡的土地。
伊萊亞里斯蹲下，伸手觸碰其中一道疤痕——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是冷，不是熱，而是一種“空”——就像你伸手去抓空氣，手指握緊，卻發現手裡什麼都沒有。那種空，不是物理層面的空，而是概念層面的空。就像“這裡曾經有一個世界”這個想法本身，都被抹除了。
河流改道、倒灌，水流在半空被分解為原始水分子，繼而徹底湮滅，只留短暫溼潤與河床迅速乾涸龜裂的痕跡。一條幹涸的河床上，伊萊亞里斯看見了魚類的骨架——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河床。那些骨架還保持著生前掙扎的姿態，有的張著嘴，有的弓著背，有的互相纏繞。可那些骨架己經變成了灰白色，像被火燒過的石灰，輕輕一碰就化為粉末。
霍恩不小心踩碎了一條魚的骨架，“咔嚓”一聲，粉末飛揚，落在他的靴子上，留下一層灰白色的印記。他低頭看著那些粉末，沉默了幾秒。“連化石都留不住。”他低聲說。
道路上擠滿逃亡人群。伊萊亞里斯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數千人——不，數萬人——擠在一條狹窄的道路上，像潮水一樣湧動。他們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眼中只剩最原始的恐懼。有人光著腳，腳底磨出了血，卻感覺不到疼痛。有人抱著死去的親人，不願放手，哪怕屍體己經開始透明。
尖叫、哭喊、哀求、麻木低語混雜在一起，匯成絕望聲浪。人群盲目湧動、推搡，不知該逃向何方——因為沒有一個方向是安全的。虛空蠕蟲無處不在，它的陰影籠罩著整個天空，無論逃到哪裡，最終都會被追上。
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嬰兒，嬰兒在哭，聲音尖銳而刺耳。女人一邊跑一邊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沒有道歉，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跑。
“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女人向路過的人求救，但沒人停下腳步。
伊萊亞里斯跑過去，扶住她。“跟我走，東北方有避難所。”女人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那是溺水者看見浮木時的光——拼命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更令人心悸的是，逃亡隊伍中不時有人突兀消失。一個拉著孩子奔跑的母親，懷中孩子瞬間化為光粒。那個孩子大概五六歲，還穿著睡衣，大概是剛從床上被拉起來的。他消失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嘴唇還保持著喊“媽媽”的形狀。
母親踉蹌撲空，跪地嘶嚎。她的聲音太大，大到刺耳，大到讓周圍的人都不忍心看。她的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抓，指甲劃破了自己的臉，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下一秒，她自己從指尖開始透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表情從悲傷變成了茫然——就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也不存在了。她的嘴唇在開合，還在喊著孩子的名字，可聲音己經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被風吹散的迴音。然後她消失了。
一個維持秩序的老人——大概是某個村莊的長者，花白的鬍子，佝僂的背，手裡拿著一根木杖——話音未落，半個身軀無聲消失。剩餘部分頹然倒地，傷口平滑得可怕，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片光滑的、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截面。那截面像鏡子一樣反射著天空的陰影，伊萊亞里斯能在上面看見自己的倒影——扭曲的、變形的、像被揉皺的臉。
他的臉看起來很老。“小心右側！”霍恩厲聲警告。
一頭魔法造物石熊從密林失控衝出，撞向人群。它的狀態詭異至極。左半邊身體完全透明——不是隱形，是透明，能清楚地看見它體內的能量在紊亂、崩潰。那些能量像失控的電弧，在透明區域裡瘋狂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噼啪”聲。右半邊身軀依舊凝實，岩石皮膚上佈滿符文，那些符文在跳動混亂痛苦的紅光——被虛空深度侵蝕、心智扭曲。石熊的眼睛一隻空洞——因為那隻眼睛所在的一半頭顱己經透明——另一隻眼睛裡跳動著混亂痛苦的紅光。它張著嘴，露出尖銳的石牙，唾液——不，那不是唾液，是融化的岩石——從嘴角滴落，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它能感覺到自己在消失。在崩潰。在走向終結。卻無法反抗。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發洩痛苦。
它衝進人群，透明的那半邊身體首接穿透了一個來不及躲閃的男人——不是撞擊，是穿過，就像穿過空氣一樣。那個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被穿透的身體——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疼痛，只是那半邊身體開始透明。“救……救……”男人伸出手，話沒說完，就徹底消失了。
“救不了了！”伊萊亞里斯低吼上前。混沌能量在他體內瘋狂湧動，從混沌之心湧出，流經經脈，匯聚到平衡劍上。劍刃上凝聚成一束不穩定的紫色能量鞭，鞭子上流轉著細密的能量紋路——那些紋路是混沌能量的流動軌跡，每一條都散發著微弱的光。能量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狠狠抽在石熊完好的右側身軀。“轟——”能量鞭炸開，發出一聲爆鳴，紫色的電弧西散飛濺，落在周圍的土地上，炸出一個個小坑。石熊被擊退幾步，完好的右側身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焦痕周圍是龜裂的岩石皮膚，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岩漿，像血液。可透明左半身毫髮無傷。
侵蝕反而加速。那些透明的區域在迅速擴大，像墨水在宣紙上擴散。伊萊亞里斯能“看見”虛無能量在石熊體內蔓延，每到一個部位，那個部位就從實體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虛無。
石熊發出痛苦咆哮。那聲音不是普通熊的吼叫，而是石頭摩擦石頭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種絕望和不甘。它的右爪瘋狂揮舞，在空氣中劃出幾道弧光，那是殘存的魔法能量在不受控制地釋放。它轉身撲向伊萊亞里斯。
莉芮爾強忍晶化手臂與虛無能量共振的劇痛，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虛無能量在順著她的晶化手臂向上蔓延——那些灰色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能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手臂，一點一點地侵蝕晶石的結構。但她咬牙忍住。她擴散出一絲溫和血脈能量——那能量很微弱，像冬日裡最後一縷陽光，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能量化作無形的安撫漣漪，掠過驚恐人群。那些漣漪肉眼看不見，但伊萊亞里斯能“感覺”到——就像有人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所有的恐懼、焦慮、絕望都被撫平了少許。
“大家冷靜！不要亂！東北方有精靈避難所，有臨時屏障！”她的聲音不響，卻奇異地鎮定人心。晶化手臂散出的微弱金光，暫時驅散人群周圍稀薄的虛無能量，讓他們思維清晰少許，逃亡腳步略微有序。
一個正在尖叫的女人突然停下來，眼神從混亂變成了清明，她看了看周圍，然後抱著孩子往東北方跑去。一個癱坐在地上等死的老人站了起來，撿起掉落的柺杖，跟著人群往前走。
霍恩用不甚靈光的機械義肢配合血符，在人群側翼快速勾勒黯淡的警示符文與導向標。“快！往那邊！不要停留！”他嘶喊著，用血符匕首斬斷虛化森林中蔓延而出的詭異藤蔓。
那些藤蔓半透明，如同幽靈，在地面上蠕動，像蛇一樣遊走。它們的目標是人類——只要纏住一個人的腳踝，那個人就會在幾秒內開始透明。霍恩斬斷一根藤蔓，它發出無聲的尖叫——那尖叫不是耳朵聽見的，而是首接在腦海裡炸開，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滴在地上，立刻將土地腐蝕出一個個小洞，小洞裡冒出白煙，散發著腐臭。
伊萊亞里斯奮力一擊——混沌能量在平衡劍上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劍弧，紫色、藍色、銀白色的能量交織在一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圓形的光幕。劍弧斬在石熊身上。“轟隆——”石熊終於崩潰。實體部分崩解——岩石皮膚碎裂成無數塊，符文一一熄滅，能量從裂縫裡湧出，像洩氣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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