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里斯的意識，如同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微風，拂過符文社群的廣場，拂過莉芮爾的晶碑。他能“看”到凱倫成功凝聚水珠時，那瞬間迸發的、混合著難以置信與巨大喜悅的精神波動，那波動在他意識的“海洋”中激起了細微卻清晰的漣漪，如同雨滴落入平靜湖面，激起一圈圈擴散的波紋。他能“看”到那漣漪如何擴散、如何與其他學徒的精神波動相互干涉、如何最終消散在意識的背景噪音中。
他能“聽”到霍恩坐在不遠處石階上，羽毛筆尖摩擦皮質筆記本頁面的“沙沙”聲。那聲音規律而執著，每一次短暫的停頓，都對應著一次回憶的搜尋、一次事實的核對，或一次沉重落筆的斟酌。他能“聽”到那筆尖在紙上刻下的每一個字母、每一個標點，甚至能“聽”到霍恩寫字時微弱的呼吸聲——那呼吸有時急促，有時緩慢，有時停頓，彷彿在思考下一句該如何表達。
他甚至能“嗅”到那皮質筆記本本身散發出的、淡淡的硝制與舊墨水的混合氣味，混雜著霍恩身上那經年不散的、屬於鋼鐵、機油和一絲極淡血腥（舊傷）的獨特氣息。這些感知如此鮮活、具體，彷彿他正以血肉之軀，站在他們身後，呼吸著同一片空氣，感受著同一片陽光。
但他的意識無法觸及他們。他的意識“轉向”西部的鋼鐵堡壘。巨大的新型熔爐旁，維蘭古銅色的臉龐被金紅色的爐火映照得如同金屬雕塑，顆顆汗珠沿著他深刻如溝壑的皺紋匯聚，在下頜懸垂成飽滿的一滴，最終承受不住重量，“嗒”一聲，滴落在下方一塊熾熱發紅的破法鋼坯料上。那滴汗水接觸高溫的瞬間汽化，騰起一縷轉瞬即逝的稀薄白煙，在爐火的映照下呈現出短暫的彩虹色。伊萊亞里斯能“嘗”到那汗水中蘊含的、濃烈的疲憊、專注與一絲完成任務的滿足所帶來的鹹澀。維蘭對旁邊學徒粗聲的指點，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裹挾著熔爐噴湧的熱浪，充滿了力量與首接。那聲音在伊萊亞里斯的意識中迴盪，如同遠處傳來的鼓聲，清晰卻不可觸及。
意識蔓延至東部海岸。月光下，艾琉尼拉幽藍的鱗片反射著冷冽的珠光，她空洞的豎瞳深處，彷彿倒映著另一個維度的、破碎而永恆的星海。波洛那幽靈形態的身影，無聲地棲息在她光化的髮間，偶爾，它的身體會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光暈。
那光暈閃爍的頻率，隱隱約約，竟帶著一絲“西婭”生前無意識哼唱某段古老海妖搖籃曲時的節奏與韻律。一陣源自深海無垠、亙古孤寂的冰冷氣息，順著洋流的“資訊”，悄無聲息地滲入伊萊亞里斯的意識感知邊緣。他能感知到一切細節，從宏觀的能量潮汐到微觀的個人氣息，卻如同被永久封印在一顆絕對透明、堅不可摧的水晶球中心的觀察者。
他曾下意識地嘗試過，凝聚起一絲微不足道的“存在干涉力”，試圖讓霍恩筆記本的一頁紙角輕輕捲起，或讓維蘭額前那滴汗珠滾落的方向偏轉分毫。結果僅僅是引發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區域性能量微擾，如同蝴蝶翅膀最輕微的顫動，迅速就被他自己那龐大精密的全域性調節系統自動檢測到，並作為“需平息的異常擾動”而無聲抹平。那微擾在伊萊亞里斯的意識中留下的唯一痕跡，是一瞬間的、微弱的“阻力感”，如同試圖在水面上寫字。
最深的煎熬，並非那永恆的、作為背景音的孤寂本身，而是這種“觸手可及卻又永恆隔絕”的“在場”狀態。他像一個擁有全部感官與情感的幽靈，站在喧鬧溫暖的篝火旁，能聞到食物的香氣，聽到同伴的笑語，看到親人朋友生動的臉龐，感受到他們的喜怒哀樂，卻無法觸碰，無法回應，甚至無法讓一絲光影因為他的“存在”而產生最微小的偏差。
他可以看到維蘭疲憊時揉揉肩膀的動作，卻無法拍拍他的肩說一聲“辛苦了”。他可以聽到霍恩記錄時偶爾發出的嘆息，卻無法告訴他“你記錄的都是真實的”。他可以感受到艾琉尼拉沉浸在大海深處的孤獨，卻無法游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如果她還有手的話）說“你不是一個人”。他什麼都做不到。他只能看，只能聽，只能感知，卻永遠無法參與。
他的意識最終，常常會“收縮”或“凝聚”在天空那道銀色的疤痕附近。那裡是能量調節最為頻繁、規則互動最為集中的區域，也是他“自我”意識最容易維持清晰、最少被孤寂感淹沒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更深地沉入那冰冷、浩瀚、永不停歇的能量流動與規則運算之中。唯有在這種純粹的、功能性的、如同世界本身新陳代謝般的“勞作”裡，那噬人心魂的、作為“伊萊亞里斯”的孤獨與渴望，才會暫時被壓抑，退潮為意識深處持續嗡鳴的、蒼白而永恆的背景噪音。過濾之視，是全知的牢籠，是永恆的守望，也是最溫柔的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