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魔典》第399章 遺忘的終局(1)

作者:落手可摘星·23天前

在南部平原,距離主要貿易路線頗為遙遠的一個小型、自給自足的農業聚居點邊緣,有一間簡陋但還算整潔的泥土小屋。小屋的牆壁是用未經燒製的土坯壘成的,表面塗抹著一層薄薄的石灰,己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黃色的泥土。屋頂鋪著乾草,經過幾個月的風吹雨打,己經變得灰黑髮黴,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雜草。小屋只有一扇門和一扇窗,門是粗糙的木板拼成的,窗是用油紙糊的,透光但不透明。

小屋的主人,被聚居點的人們稱為“瑪婆婆”。她看起來七十多歲,頭髮花白稀疏,如同冬日裡殘留的枯草,隨意地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裙襬上打著幾個補丁,顏色各異,針腳歪歪扭扭,顯然是她自己縫的。她的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皮膚呈灰黃色,沒有血色。

她喜歡坐在屋前的石凳上,對著一個早己失去魔力、佈滿裂紋的水晶球發呆,一坐就是半天。那水晶球約有拳頭大小,表面佈滿瞭如同蜘蛛網般的裂紋,從中心向外輻射,有些裂紋己經深達球體內部。水晶球內部原本應該有流動的星光或符文,如今卻只剩下幾縷灰濛濛的、如同煙霧般的沉澱物,偶爾在光線的照射下會反射出微弱的光澤,隨即又暗淡下去。

沒人知道她的來歷。災難後不久,聚居點的巡邏隊在附近荒野發現她時,她就己經是這副樣子,除了一身破爛但質地不俗的舊衣和懷裡緊抱的這個破水晶球,身上再無長物,也完全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身份和過去。巡邏隊的人問她從哪裡來,她只是搖頭,眼神空洞;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心的聚居點頭人收留了她,給她搭了這間小屋,人們輪流給她送些食物清水,稱呼她“瑪婆婆”——“瑪”只是隨口取的音,沒什麼含義,只是因為她看起來像是個需要照顧的老人。瑪婆婆很安靜,不吵不鬧,只是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些極其複雜、無人能懂的符號和線條組合,畫完後又很快用腳抹去,彷彿對自己做了什麼毫無察覺。那些符號有時是幾何圖形,有時是曲線和圓圈,有時是難以辨認的符文。聚居點裡沒人看得懂,也沒人在意,只當是老人的糊塗行為。

她唯一的“財產”就是那個水晶球,即便睡覺也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時間流逝,瑪婆婆的身體日漸衰弱。送飯的婦人發現,她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畫符號的次數越來越少,眼神中的空洞裡,似乎開始瀰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接近終點的、萬念俱灰的疲憊。她不再坐在石凳上發呆,而是整日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她不再吃送來的食物,只是偶爾喝幾口水,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徵。

這天夜裡,風雨交加。簡陋的泥土小屋有些漏雨,滴滴答答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如同時間的鐘擺,一點一滴地數著她所剩無幾的生命。雨水從屋頂的縫隙滲進來,滴在泥土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慢慢在地面上匯成一條條細流。

瑪婆婆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舊毯,呼吸輕微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她懷中,那個佈滿裂紋的水晶球,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會短暫地反射出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光。那光芒轉瞬即逝,如同垂死者最後的迴光返照。

她的意識在生與死的邊緣浮沉。破碎的畫面如同褪色的幻燈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現:冰冷肅殺、充滿精密儀器和壓抑感的議會實驗室長廊……牆壁上掛著的符文陣圖、架子上擺放的水晶容器、空氣中瀰漫的魔法能量……凡瑞爾家族徽章上那華麗的、令人不安的紋路……某個金髮少年(伊萊亞里斯)眼中一閃而過的紫色混沌光芒……最後,是充斥整個視野的、蠕動吞噬一切的、無可名狀的虛空陰影帶來的、凍結靈魂的終極恐懼……

這些畫面雜亂無章,沒有前因後果,只是記憶深層最後頑強的閃光。她的嘴唇無意識地蠕動著,卻發不出連貫的音節,只能發出一些含糊的、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突然,一道特別明亮的閃電劃過,緊接著是近在咫尺的炸雷!轟鳴聲中,瑪婆婆懷裡的水晶球,彷彿被這自然的偉力激發了最後一點殘存的、與某些規則相連的“慣性”,其內部深處,幾縷微渺到極致的、彷彿星塵餘燼的光粒,艱難地匯聚、閃爍了一下!那光芒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在這黑暗的小屋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光芒閃爍的剎那,瑪婆婆那渾濁空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瞳孔中,竟然恢復了一瞬駭人的清明!那不再是瘋婆婆的眼神,而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銳利、冰冷、洞悉秘密、且充滿最終了悟的眼神!

那是瑪格麗特·影棘的眼神。她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的氣力,吐出幾個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詞語,彷彿在對著水晶球中那轉瞬即逝的影像低語:“原來……是這樣……‘觀測者’……過濾器……世界的……活著的……基石……”

她看到了。在那水晶球被閃電激發的、最後的迴光返照中,她“看”到了伊萊亞里斯的意識徹底融入世界規則網路、化為永恆調節機制的那一幕。無數光之脈絡覆蓋全球的景象,與她記憶中議會追尋的終極秘密、與她自身因窺探過多而崩潰的理智碎片,在生命最後的瞬間,詭異地拼接在了一起。她明白了自己畢生追尋(或監視)的真相,明白了這個世界得以存續的最終原因,也明白了自己那被恐懼和野心驅使、最終導致自我崩潰的一生,是何等的荒謬與微不足道。

話音落下,她眼中那駭人的清明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空洞與疲憊填滿,隨即緩緩閉上。緊抱著水晶球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佈滿裂紋的水晶球從她懷中滾落,掉在泥土地上,發出“咚”一聲輕響,卻奇蹟般地沒有碎裂,只是靜靜躺在那裡,內部再無絲毫光芒。

風雨依舊,小屋重歸寂靜。第二天清晨,送飯的婦人發現瑪婆婆己經停止了呼吸。她躺在床上,身體己經僵硬冰冷,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雜著迷茫與最終解脫的平靜表情,彷彿終於放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她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態安詳,如同一個普通的、壽終正寢的老人。

人們將她葬在聚居點旁邊的公共墓地,沒有墓碑,只在墳前插了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瑪婆婆之墓”。那個奇特的水晶球,被一個覺得它或許值點錢(雖然壞了)的居民撿走,不久後便在又一次交易中不知所蹤,也許被扔掉了,也許被賣掉了,也許被某個好奇的孩子拿去玩了——誰知道呢。瑪格麗特·影棘——前議會情報總管,畢生追逐秘密與權力,最終因恐懼虛空真相而自我崩潰、失去所有記憶——便以這樣一種無人知曉、徹底靜默的方式,在遺忘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唯有臨終前那閃電般的一瞥,讓她在徹底墮入黑暗前,窺見了世界最終的、也是最初的秘密,然後,帶著這最後的、沉重的了悟,歸於永恆的虛無。她的結局,本身就如同她窺探過的無數秘密一樣,被埋藏在歷史的塵埃之下,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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