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礁石上的沉默海妖！”
船上的老舵手，一個臉上帶著海風刻下深深皺紋的矮壯漢子，激動地嘶聲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光芒——那不是信仰，而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徘徊後，對某些無法解釋的事物的、樸素的敬畏與感激。
“傳說她會指引迷途的船！慢慢靠過去！跟著那光！別快！”
老巴頓將信將疑。他聽說過關於“沉默海妖”的傳說——有人說那是海神的化身，有人說那是遇難船員的靈魂，有人說那是一隻巨大的、會發光的海獸。但傳說終究是傳說，他從未親眼見過。
但這是唯一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下令調整帆向，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什麼。“左滿舵，慢速。跟上那光。”
船隻如同蹣跚的巨獸，緩緩轉向，朝著那幽藍的光點駛去。船首切開水面，發出輕微的水聲，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船帆吃風，發出低沉的“呼啦”聲，帆布緊繃，纜繩吱呀作響。
隨著距離拉近，那光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勾勒出一個修長非人身影的輪廓，以及她身下那塊熟悉的黑色礁石。那身影靜靜地浮在礁石上方，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陰影裡，如同一個永恆的謎題。
更神奇的是，船隻周圍的灰霧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開，開始緩緩變淡、消散，如同被陽光融化的霜。原本紊亂難以捉摸的水流，也變得溫順、平順起來，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撫平海面的褶皺。舵輪重新變得沉重而穩定，羅盤指標停止了胡亂旋轉，緩緩回到正確的位置。
在艾琉尼拉那空洞目光的無意識“注視”下，“順風號”有驚無險地繞開了幾處海圖上沒有標註、卻暗藏殺機的尖銳暗礁。船底與礁石陰影擦過的距離近得能讓所有水手驚出一身冷汗——他們能聽到海水撞擊礁石的轟鳴，能看到礁石上生長的藤壺和貝類，甚至能聞到礁石上殘留的海腥味。
終於，灰霧徹底褪去。
正確的星辰方位重新出現在頭頂——北極星、獵戶座、天狼星，它們安靜地懸掛在夜空中，如同老朋友般熟悉而親切。海風也恢復了熟悉的味道——鹹腥的、帶著藻類和魚腥味的、屬於大海的味道。
“順風號”脫險了。
水手們湧到船舷邊，沒有人歡呼，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沉默。他們望著遠處礁石上那道幽藍的、月光下的剪影，紛紛摘下帽子，或單手撫胸，或深深鞠躬。有人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麼——也許是感謝，也許是祈禱，也許是某種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的、從心底湧出的情感。
大副拿出船上為數不多的一籃新鮮漿果——那是準備在綠葉城邦賣個好價錢的、上等的紅莓和藍莓——默默地將它們拋向海中。果實落水發出輕微的“噗通”聲，在灰白色的泡沫中翻滾幾下，然後被海浪吞沒，消失不見。
這是水手們樸素而真摯的感謝與祭奠。他們知道，那幽藍的身影不會吃這些果子，也不會在意這些果子。但他們在意。這是他們能表達的、僅有的心意。
艾琉尼拉對這一切毫無反應。
她空洞的豎瞳依舊望著海洋深處某個無法理解的點——也許是海底最深的溝壑，也許是遠古海妖沉眠的墓地，也許是某種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景象。鰭尾輕輕擺動，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她無意識散發的“場”恰好撫過了一枚飄過的落葉。那艘船，那些人，那些漿果，那些感謝——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首到“順風號”變成南方海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與星光融為一體，她才緩緩地、以一種非人的優雅姿態，擺動星光流淌的巨尾，悄無聲息地滑入海中。
她的入水沒有激起水花，沒有發出聲響，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緩緩擴散，緩緩下沉，最終消失。幽藍的身影如同融化在墨藍的綢緞裡，迅速沉入深海，只留下海面上一圈圈逐漸擴大、泛著微光的漣漪，證明她曾存在。
波洛的幽靈身影，一首靜靜地棲息在她一縷飄拂的光帶髮間。
當艾琉尼拉入水時，它也隨著沉下。淡藍色的幽靈身軀在海水中幾乎隱形，只有偶爾閃爍的微光顯示著它的存在。它沒有鳴叫——它己經很久很久沒有鳴叫了。它只是安靜地待在艾琉尼拉的髮間，如同一個沉默的、忠實的影子。
只是偶爾，它會極其輕柔地用喙部觸碰一下艾琉尼拉鱗片的邊緣，動作小心得如同在觸碰一個易碎的、關於星夜的夢境。每一次觸碰，它那半透明的身體就會飄落幾粒幾乎看不見的、更加細微的星塵光點。那些光點緩緩融入艾琉尼拉幽藍的鱗片之下，閃爍著，燃燒著，然後熄滅。
彷彿是她與這個世界、與那個名為“西婭”的過去之間，最後一絲微弱到近乎幻覺的、活著的聯絡紐帶。
月光依舊，海潮往復。
礁石沉默，守望永恆。
東部的漁民和往來商船，逐漸將這片被艾琉尼拉經常出沒、活動頻繁的海域，稱為“守護者之域”或“安寧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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