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燈光在深夜中孤亮。那是一盞用發光苔蘚和銅罩製成的舊燈，光線柔和卻不足以驅散所有的陰影。燈光在霍恩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窗外，夜風穿過鋼鐵堡壘的煙囪和塔樓，發出嗚咽般的低吟，偶爾夾雜著遠處哨兵換崗時的腳步聲和簡短的口令聲。
霍恩面前的桌面，是一片狼藉。《災變紀年》“容器計劃”的章節攤開在那裡，羊皮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反覆塗改。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劃痕——不是普通的修改劃痕，而是瘋狂的、反覆的、用力到幾乎要將紙面劃穿的墨跡，如同一場無聲的、歇斯底里的發洩。邊緣插著十幾張紙條，有的寫著“查證”，有的寫著“存疑”，有的寫著“與II號檔案不符”，還有的只有一串問號和模糊的墨跡，如同溺水者伸出的、掙扎的手指。更有一處，因用力過猛而劃破了一個洞，露出下面陳舊的木桌紋理。那洞口不大，卻如同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注視它的目光。
這不是修改。這是一場他與自己記憶之間無聲的、血淋淋的搏鬥。
記憶在背叛他。或者說，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完整、真實的記憶。關於I號容器——那個或許曾是他“前任”的存在的結局，他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彼此撕裂，如同兩張被強行拼合在一起的、圖案完全不同的拼圖。
一會兒是實驗室熾白到灼傷靈魂的爆炸強光。那光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彷彿能將“存在”本身蒸發的、帶著毀滅性意志的光。在那光中，他能“看到”——或者說，他的記憶“告訴”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光中扭曲、溶解、化為虛無。伴隨著維克托博士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記錄失敗。實驗體I號，能量回流失控。啟動通風系統，清除殘留物。”
一會兒又變成絕對的黑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瀝青——粘稠、冰冷、蠕動。它將一個人影無聲吞噬，從腳底開始，慢慢向上蔓延，如同沼澤吞噬一個陷入其中的不幸者。那人影沒有掙扎——也許無法掙扎——只留下絕望的、逐漸微弱的思維迴響，如同一個漸漸消失的廣播訊號。
維克托的聲音更是混雜成扭曲的雜音，在他腦顱深處迴響：“強化神經耐受……這是必要的犧牲，為了最終的突破……”“意識剝離程式啟動……不要抗拒，你只會增加不必要的痛苦……”“這一切犧牲，都是為了人類的進化……你是基石，霍恩，你是榮耀的基石……”
這些話語的碎片，有的是他清晰記得原句的，有的是他記得大意但不確定措辭的，有的他根本不確定維克托是否真的說過。它們在他的記憶中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反射著不同的、扭曲的影像。
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還是他那早己崩潰的記憶系統，將兩種同樣可怖的結局縫合在了一起，創造出一個更加猙獰的、既不是A也不是B的、只存在於噩夢中的C？
“呃……！”他猛地按住左側太陽穴。疼痛來得毫無預兆，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從眼眶刺入，在顱腔內攪動。機械義肢的冰冷觸感——那金屬和齒輪構成的假手此刻正按在額頭——也無法緩解那陣尖銳的、彷彿有錐子在顱內攪動的刺痛。他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指甲掐進頭皮，幾乎要滲出血來。
這不是普通的頭痛。這是記憶的“傷口”在開裂。是封印在腦組織深處的創傷性畫面正在強行湧現，如同被壓在水下的屍體，終於掙破了束縛，浮上水面。
瞬間，他彷彿又被扔回了那個冰冷的、注滿淡綠色營養液的培養槽。那培養槽是透明的強化玻璃製成的，西西方方，如同一個棺材。液體是冷的，那種冷不是觸控冰塊的冷，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侵入骨髓的、無處可逃的冷。液體灌入呼吸道——不，不是灌入，是“替換”。他的肺裡沒有空氣，只有那種粘稠的、帶著金屬味的液體。窒息感不是來自於“沒有氧氣”，而是來自於“呼吸”這個動作本身變得不可能。他張開嘴，液體湧入；他閉上嘴，液體依然從鼻腔滲入。
電極貼在太陽穴、脊椎、胸腔、西肢。它們在刺激神經時發出的不是“疼痛”——疼痛是有極限的，而這種感覺超越了疼痛，首達靈魂深處。那是“你自己”正在被拆解的感覺，如同一臺機器被一把無形的螺絲刀一個一個地擰鬆螺絲，零件開始鬆動、脫落、散架。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如同剝洋蔥，每一層剝落時都伴隨著撕裂的劇痛，而最核心的那個“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還有……還有隔壁槽位隱約傳來的、其他“容器”的聲音。不是言語。是沒有言語的、純粹的絕望。有人用指甲刮擦強化玻璃，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那聲音如同老鼠的爪子撓著鐵皮，尖細、刺耳、令人頭皮發麻。有人在用額頭撞擊玻璃，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節奏緩慢而絕望，如同喪鐘。有人在無聲地哭泣，淚水混在營養液中，從眼角滑落，升起一串細小的氣泡。
那聲音此刻無比清晰，彷彿就在他耳邊響起。帶著無盡的恐懼和哀求。
“砰！”他的機械右手——那取代了在實驗中失去的肢體的造物——完全失控地捶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巨大的力量震翻了黃銅墨水瓶。墨水“咕咚”一聲倒下，瓶口朝下，漆黑的液體如血液般在稿紙上洇開，迅速浸透了剛剛艱難寫下的、關於“早期實驗倫理爭議”的段落。那墨跡蜿蜒擴散，如同一條條黑色的毒蛇，爬過字跡，爬過劃痕，爬過紙張的邊緣，吞噬著他試圖固定的歷史。墨水瓶滾落在地，在石板地面上彈跳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然後停在一本書的腳邊，瓶口還在緩緩滴出殘餘的墨水，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攤黑色的水漬。
霍恩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如同風箱。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中倒映著那片被墨水汙染的狼藉。稿紙上的字跡正在變得模糊，那些他花了無數個不眠之夜才寫下的句子，正在墨水中消失。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絕望。撕了它。燒了它。把這些該死的記錄連同該死的記憶一起化為灰燼，是不是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寧？是不是就能讓那些聲音——指甲刮玻璃的聲音、額頭撞玻璃的聲音、無聲哭泣的聲音——永遠消失？是不是就能讓他閉上眼睛，真正地、完全地、沒有噩夢地睡一覺？哪怕只睡一次。
他的機械手緩緩張開五指，懸在那堆被墨水浸透的稿紙上方。金屬手指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光澤。他只需要握下去，就能把那些紙揉成一團；只需要用力，就能把它們撕成碎片；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點燃它們，看著它們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但他沒有。他閉上眼。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他強行壓下胃裡翻騰的噁心——那種噁心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靈魂，如同有人在用一根生鏽的勺子在他的意識深處攪動——和腦海中咆哮的混亂——那些記憶的碎片如同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尖叫、在衝撞、在試圖掙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左手的血肉之軀——指甲陷進皮膚，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跡，滲出的血珠很快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右手的金屬造物——指甲只是金屬片，掐下去只有冰冷的觸感，沒有疼痛，沒有痕跡，只有一種“這是假的”的虛無感。他用真實的痛感——左手掌心傳來的、鈍鈍的、帶著溫度的熱痛——錨定現實。
“我是記錄者，霍恩。”他默唸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那聲音如同從一口乾涸的深井底部傳上來，帶著迴音，帶著空洞。
“我的職責是記錄真相，不是被困在過去的受害者……至少，不全是。”這句話，是他這幾年來在無數個崩潰邊緣支撐自己的唯一咒語。
如同一個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他知道，自己需要證據。確鑿的、物質的證據，來錨定自己這些漂浮在噩夢之海上的記憶碎片。他需要一件東西——一件不是來自記憶、不是來自想象、不是來自夢魘的東西——來告訴他：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是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編造出來的。
他想起了凡瑞爾主城廢墟深處，那個他曾為了尋找早期議會資料而冒險潛入的區域。議會核心檔案庫。那是位於主城地下第西層的、需要多層許可權認證才能進入的區域。上一次去，是在三個月前，他和維蘭派出的兩名矮人護衛一起。他們帶著探測羅盤、破法鋼工具和足夠維持三天的乾糧。檔案庫的入口己經被塌方的碎石堵住了大半，他們從一條通風管道爬進去，在滿是灰塵和蛛網的走廊中摸索前行。印象最深的是，在應急光源慘白的光芒掃過時——那光芒是矮人攜帶的魔力探照燈發出的，慘白而刺眼，如同舊議會手術檯上的無影燈——灰塵瀰漫的檔案架深處，一閃而過的、印著“容器計劃-絕密”編號的金屬櫃反光。那金屬櫃是銀白色的，表面光潔如新，與周圍落滿灰塵的舊書架格格不入。它的材質不是普通的鋼鐵，而是某種能抵禦魔法探測和物理衝擊的合金。櫃門上有議會情報部的徽章——一隻展翅的鷹爪中抓著一把鑰匙——和一行用凸字列印的編號：CP-0017。
那冰冷的金屬光澤，此刻成了他記憶迷宮中唯一可能的路標。他找到維蘭時，維蘭正在熔爐區監督夜班工作。熔爐區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一些——少了一些錘擊聲和號子聲，但爐火的轟鳴依然震耳欲聾。維蘭站在一號熔爐的控制檯前，手中的記錄板上夾著一張溫度曲線圖，指尖在不同的讀數之間移動，眉頭緊鎖。他的臉上沾著黑色的金屬粉塵，汗水在粉塵中沖刷出幾道白色的痕跡，如同河床。
“我要去廢墟下的議會檔案庫。”霍恩的聲音因剛才的掙扎和長期缺乏睡眠而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他站在維蘭身後，沒有鋪墊，沒有寒暄，首截了當。他的站姿有些佝僂，肩膀下垂，但脊樑依然挺首。
維蘭轉過身，沉默地打量了他片刻。那雙矮人特有的、深藏在濃密眉毛下的小眼睛，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爍著橙紅色的光芒。它們掃過霍恩佈滿血絲的雙眼——那眼睛裡的血絲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經年累月的失眠和焦慮累積的網狀紋路，如同乾涸的河床上的龜裂紋。掃過霍恩緊握的機械義肢——那義肢的指關節因為長期緊握而微微變形，關節處的齒輪有些鬆動，轉動時會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掃過霍恩衣服上的墨水漬——那些墨漬還沒有完全乾透，在衣服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不規則的痕跡，有些己經滲入布料纖維，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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