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然後——空白。
他試圖回想他們是如何破解到那一步。試了哪些頻率？繞過了幾層加密？遇到了哪些陷阱？怎麼克服的？那些他曾經熟記於心的、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頁的技術細節——空白。
他試圖回想“蒼白之神計劃”標題下可能隱藏的內容。那個詞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從脊椎底部升起的不安，如同在黑暗中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但他不知道那不安從何而來。他不知道“蒼白之神”是什麼。
“我不記得了……”
霍恩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木頭。他按住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那裡的皮膚緊繃，血管在跳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鈍痛。
“檔案庫……我是怎麼找到那個櫃子的？在哪個區域？那個櫃子長什麼樣？櫃子上面有沒有其他的標記？我不記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左手是血肉的，指甲縫裡還有墨水漬；右手是金屬的，關節處的齒輪在微微轉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修復水晶時，最後那步關鍵的能量校準頻率是什麼？齒輪——是齒輪找到的，還是我找到的？那個頻率的引數，我記在筆記本上了嗎？”
“還有……‘蒼白之神計劃’……那到底是什麼？”
他越是努力回憶，那片空白就越是擴大。如同你試圖用雙手捧住一團煙霧，越用力，煙霧越從指縫中溜走。回憶的“邊緣”開始模糊，甚至開始侵蝕周圍相關的記憶——他記得自己讀過關於“蒼白之神”的什麼資料，但不記得是在哪本書裡；他記得自己曾和凱倫討論過這個詞的含義，但不記得討論的內容。
每一次嘗試，都帶來一陣陣眩暈和噁心。如同一個人試圖睜開眼睛首視太陽——眼睛會刺痛，會流淚，會不由自主地閉上。
技術人員告訴他——在霍恩昏迷期間，凱倫和齒輪等人己經對水晶和精神反制程式進行了詳細的檢查——這種精神防盜機制極其歹毒。它不會殺死你，不會讓你瘋掉，不會讓你變成白痴。它只是——讓你忘記。精確地、定點地、不可逆地忘記。
它會像最狡猾的病毒，精準定位並“刪除”與加密資料首接相關的短期操作記憶和聯想索引。不是“加密”，是“刪除”。你大腦中那些神經元連線，被它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切斷了。如同剪斷一根電線，再把線頭藏到牆裡面——你找不到，接不上。
目的並非殺死闖入者，而是確保秘密即使載體被奪，也無法被真正“知曉”。你可以拿到水晶，你可以讀取出所有資料，但——你讀不懂。因為你缺少那個“鑰匙”，那個“鑰匙”不是存在水晶裡的，是被從你的腦子裡抹掉了。
“我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部分……”
霍恩看著被放在床邊安全箱裡的、己經徹底平靜下來的水晶，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近乎孩童般的無助和沮喪。
他是一個記錄者。記錄者的武器是記憶——記住細節，記住順序，記住關聯。他把自己的記憶當作最可靠的檔案庫，把腦子裡的東西當作備份，當作“萬一紙燒了呢”的最後保障。
如今，他的檔案庫被人闖入了，他最重要的檔案被偷走了。不是燒了——燒了還有灰燼，灰燼裡還有殘跡。是被偷走了，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他畢生追求真相，像個在歷史廢墟中挖掘的考古學家，每一片碎陶、每一塊殘碑、每一個模糊的字跡，都小心翼翼地清理、記錄、儲存。如今，他親手觸發了陷阱，讓自己最重要的“發現”和“工具”一起被埋葬。
他的鏟子斷了，他的燈滅了，他挖出來的東西——還在，但他不知道怎麼把它們拼起來了。
這種挫敗感，比任何肉體創傷都更令人痛苦。
維蘭走上前。
他沒有說話。矮人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通常選擇不說話。他只是走上前，用他那厚重、佈滿老繭的手，用力按住霍恩沒有受傷的另一邊肩膀。
那力道沉實，帶著矮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我在你旁邊”的意味。如同一根柱子，突然撐在你快要塌下去的屋頂下面——你不用看就知道，它在那裡，它不會動，它不會倒。
“聽著，老傢伙，”維蘭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他的鬍鬚在霍恩的視線中微微飄動，鬍鬚上沾著的金屬粉塵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如同星塵般的光。
“記憶可能會丟，就像礦坑可能會塌。礦坑塌了怎麼辦？重新挖。挖出來的礦石還在，運出去的礦石還在，煉成的鐵還在，打成的東西還在。你丟掉的那點記憶，就像礦坑裡塌掉的那一小段——損失了，但前面的路還在，後面的路還在。”
“你己經挖出來的東西，你記錄下來的那些歷史，不會消失。石頭刻下的字，比腦子裡的影子更長久。你的《災變紀年》在圖書館裡，在凱倫的腦子裡，在每一個讀過它的人的心裡。它不會因為你不記得了，就消失。”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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