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熔爐的成功點火與後續的事故，如同給維蘭和他的工程師團隊上了一堂刻骨銘心的實踐課。他們改進能量配比控制系統，加固爐體結構，增加冗餘冷卻迴路，重新校準符文陣列。熔爐逐漸步入穩定執行階段，開始批次生產效能優異的初代破法鋼。那些鋼錠呈暗銀色，表面有淡淡的、如同流水般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藍光。
但維蘭的目光己經投向了更遠方。根據古代矮人鍛造典籍的零星記載和他自己的研究推論，要鍛造出真正能夠長期、有效對抗高強度虛空侵蝕、甚至可能具備一定“中和”或“轉化”特性的頂級破法鋼，需要一種關鍵的催化劑材料——“虛空結晶”。他不是在工坊裡埋頭打鐵的鐵匠，而是一個站在時代前沿的探索者。
這種結晶並非自然礦物。它不是從礦石中開採出來的，不是在岩漿中冷卻形成的，不是在水流中沉澱下來的。它是在虛空能量與穩定物質世界長期接觸的邊緣地帶，在某種特定的、緩慢的能量互動與規則磨合中，偶然形成的半能量半物質態結晶體。如同鐘乳石在巖洞中一滴一滴地凝結，如同珍珠在蚌殼中一層一層地包裹。虛空結晶的形成過程極其緩慢，需要數十年、數百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在虛空與現實的交界處，如同一個緩慢生長的、沉默的、不發光的果實。
它極其稀有。且通常只存在於虛空裂縫己經穩定（或相對穩定）、能量互動趨於“平靜”的區域。虛空裂縫剛形成時，能量狂暴，規則紊亂，什麼都無法存活。隨著時間的推移，虛空能量的濃度會逐漸降低，與物質世界的相互作用會逐漸趨於平衡，如同暴風雨後的海面，雖然依然波濤洶湧，但至少不會再吞噬船隻。這樣的區域，比如——西北方那片廣袤的、被稱為“永凍裂痕”的雪山山脈中，最大的一條虛空裂縫的邊緣。
那片山脈，霍恩在《災變紀年》中曾用一節的篇幅描述。它是災變時虛空能量噴發最猛烈的區域之一，大地被撕裂，山峰被削平，天空被染成紫黑色。虛空退去後，留下了一道長達數十公里、深不見底的裂痕，從山脈的中部一首延伸到山腳，如同一道被神靈劈開的傷疤。
那裡雖然不再噴湧狂暴的虛空洪流，但依舊是生命的禁區。規則被輕微扭曲。物理常數可能出現微小波動——你拿一把尺子去量一米的距離，量出來可能是一米零一，也可能是一米少一，取決於當時的虛空能量濃度。溫度極低，即使在盛夏，雪山上的氣溫也遠在冰點以下，夜間更是可達零下數十度。環境嚴酷，風雪無常，冰裂縫深不見底，稍有不慎就會葬身其中。
還可能有適應了這種環境的、難以想象的變異生物或能量實體存在。那些生物——如果它們還能叫“生物”——可能是在虛空邊緣頑強存活下來的、被能量扭曲了身體和神智的原住民，也可能是虛空能量本身在物質世界中的某種“投影”。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因為沒有人活著回來過。
維蘭決定親自組織一支探險隊。他利用新熔爐鍛造出的材料，為隊員們設計了新一代的全身封閉式破法鋼防護服。那不是盔甲——盔甲是硬的，防護服是軟的。它是用細密的破法鋼絲編織而成的布料，內襯有隔熱絨和簡單的恆溫符文，外部鐫刻著強效抗魔與規則穩定符文。穿上後，如同穿上一件厚重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棉衣，能短時間抵禦輕微的規則扭曲和能量侵蝕。
他還帶領工程師們製造了數臺“行動式能量抑制器”。那是一個約莫臉盆大小的、扁平的圓盤狀裝置，表面佈滿符文。將它放置在地面上並啟動後，它會生成一個半球形的、半徑約十米的靜默結界，可以暫時壓制小範圍內活躍的虛空能量，為開採創造視窗期。
採礦工具採用地脈熔爐最新的合金配方鍛造，硬度和韌性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鎬頭的尖端鑲嵌著一小塊破法鋼，能在接觸虛空結晶時保持穩定，防止被能量反噬。鏟子的邊緣經過特殊處理，可以切割那些被虛空能量侵蝕後變得異常堅硬的岩石。
準備就緒後，維蘭在鋼鐵堡壘中央廣場召集了所有自願報名的矮人戰士、礦工和工程師。廣場上人山人海。幾乎整個堡壘的居民都來了——老人、婦女、孩子，他們站在廣場的西周，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圓圈中央，維蘭和他的隊員們站成一排，古銅色的臉龐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堅毅。
寒風捲著雪花掠過廣場，雪花落在人們的頭髮上、鬍鬚上、肩膀上，很快就被體溫融化，留下一小片水漬。但沒有人縮脖子，沒有人跺腳，沒有人把手揣進口袋。
氣氛肅穆。維蘭站在隊員們面前，沒有講臺，沒有擴音裝置，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座鐵鑄的雕像。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有力，沒有任何煽情，只有事實。
“這次任務的目標，是雪山裂痕邊緣的‘虛空結晶’。那裡很冷——比你們去過的任何地方都冷。冷到呼氣會在鬍鬚上結成冰，冷到金屬會粘在皮膚上，冷到你以為自己還活著，其實手指己經凍掉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鍛錘敲打鐵砧，穩穩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裡的規則不對勁。你可能走著走著，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同一個地方；你可能明明在往北走，羅盤卻告訴你往南；你可能覺得只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天上己經過了三天。那裡可能有我們沒見過的鬼東西——不是狼，不是熊，是連矮人語中沒有名字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去的人，不一定能回來。就算回來，也可能帶不回東西，或者自己少了點什麼——手指、耳朵、鼻子，或者更重要的東西。”
他環視著下面一張張古銅色的、堅毅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我知道，但我還是要去”的倔強。
“這次探險，九死一生。不是命令，是自願。願意去的，舉起你們的錘子或工具！”
短暫的沉默。沒有一個人猶豫。“哐！哐！哐！”
金屬敲擊地面和彼此的聲音響成一片！幾乎廣場上所有的成年矮人都舉起了手中的工具、武器，甚至只是拳頭。有人舉著鍛造錘，有人舉著礦鎬，有人舉著戰斧，有人舉著盾牌。那些沒有帶工具的人，就高舉著空拳頭，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矮人們低聲咆哮著，如同被點燃的爐火，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如同雷鳴般的“嗡嗡”聲。那不是怒吼，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如同大地震動般的共鳴。
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挑戰未知的興奮——那種“讓我去看看那鬼地方長什麼樣”的好奇。以及對維蘭的絕對信任——那種“大師說要去，我就去，不需要問為什麼”的忠誠。
對於這個將榮耀與技藝刻進骨子裡的種族而言，探索未知的領域、獲取極致的材料、鍛造傳世的傑作，其吸引力遠遠超過對死亡的恐懼。死亡算什麼？不過是換一種方式，去先祖的殿堂喝酒。
維蘭看著這一幕，胸膛起伏。他的喉嚨有些發緊——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被信任後的、沉甸甸的責任感。他點了十個人的名字：都是最有經驗的雪山礦工——他們曾在災變前翻越過無數次這座山脈，知道哪裡可以避風、哪裡可以取水、哪裡不會雪崩；最沉穩的戰士——他們能在最危險的時刻保持冷靜，不會慌亂，不會退縮；和最靈巧的工程師——他們能在零下幾十度的環境中修復裝置，能用有限的材料搭建庇護所。
被點到的人挺起胸膛，臉上洋溢著自豪。他們的鬍鬚在寒風中飄動，眼中閃著光——如同年輕的新兵第一次被選入精銳部隊時的那種光。
沒被點到的人則露出遺憾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嘴裡嘟囔著：“小心點，別死了。”“帶塊結晶回來給我看看。”“替我向雪山問好。”
出發前，維蘭走到集結的隊伍前。他們穿著新防護服，揹著工具和乾糧，腰間掛著能量抑制器和應急訊號彈。他們的臉被防護服的風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那些眼睛——十雙眼睛——都在看著他，平靜而堅定。
維蘭轉向廣場邊緣那些隊員們的家人。妻子們緊緊摟著孩子，嘴唇抿著，眼眶紅著，但沒有哭。孩子們不懂事，還在問“爸爸要去哪裡”，妻子們低聲回答：“去很遠的地方。”老人們拄著柺杖，蒼老的手在胸前畫著矮人的祈福符文，嘴唇翕動著，無聲地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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