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琉尼拉在深海中游弋。
背部的傷口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星輝般的藍光，與周圍幽暗的海水形成鮮明對比。那光芒如同夜間海面上漂浮的磷火，又像是被撕碎的月光碎片，從她鱗片的縫隙中滲出，在墨藍色的深海中拉出一道淡藍色的、緩緩消散的光痕。傷口並不深——巨蟹海獸的螯鉗只是擦過，沒有撕下大塊的肉，只是剝落了幾片鱗片、劃開了一道淺淺的溝痕。但那螯鉗上附帶的微量虛空毒液和規則扭曲力，如同一根細小的、扎入皮肉的刺，阻礙著她那半能量化軀體的自然癒合。
普通的傷口，對於艾琉尼拉這種半能量化的存在而言，癒合是極快的——鱗片會在幾個時辰內重新生成，皮膚會在一天內恢復光滑。但虛空毒液不同。它是“否定存在”的能量，不是破壞物質，而是否認“這個傷口應該癒合”這一事實。如同在一張紙上寫下一行字，然後用橡皮擦掉——紙面看似乾淨了，但筆尖劃過的痕跡還在，纖維己經被壓扁、斷裂。她的身體在努力癒合，但那微量的虛空能量在不斷地“否定”癒合的過程，導致新生的組織剛一生成就會被腐蝕，形成一種拉鋸戰。
本能驅使著她，朝著記憶中一處能夠加速恢復的地點而去。
位於東部大陸架邊緣、靠近一道海底火山裂谷的“熾光熱泉”區。那個名字是“西婭”在還是“西婭”的時候，從一位深海探險的德魯伊口中聽到的，後來記在了心裡。不是因為她需要去——那時的她不需要——而是因為“熾光”這個詞很美，她把它畫在了沙地上，畫成了一團燃燒的、帶著光暈的火。
如今，這處她從未去過的地方，成了她潛意識中的“醫療站”。如同受傷的野獸會本能地尋找某種草藥，如同迷途的海龜會本能地游回出生地的海灘，她的身體“記得”那個方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只需要跟隨。
隨著深度增加，光線幾乎完全消失。
海面以下兩百米，陽光己經無法穿透。從上方看，海水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藍，從墨藍變成漆黑。那漆黑不是夜晚的黑色——夜晚的黑色上面還有星光、還有月亮、還有云層的反光。這裡的黑是絕對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如同被密封在棺材中、將手掌貼在眼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的那種黑。
只有她自身散發的幽藍微光和髮間波洛身上星星點點的光粒，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那些光粒在黑暗中緩緩飄落，如同深海中下起的一場無聲的、微型的星雨。光粒落在地面——或者說海底——的沉積物上，會短暫地點亮一小片區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火山灰。
巨大的水壓足以碾碎普通船隻。如果一艘木質帆船被某種力量拖到這麼深的地方，船體會在幾秒鐘內被壓成碎片——木材的纖維會被擠壓、扭曲、斷裂，金屬件會被壓扁，玻璃窗會炸裂。但對於她此刻的形態而言，如同無物。她的身體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半能量化的、密度極低的、能夠與水壓和諧共存的“存在”。水壓對她來說，就像風對於一隻鳥——有感覺，但不是威脅。
一些適應了深海的、形態怪異的魚類和發光水母好奇地靠近。有一條魚長著透明的、如同玻璃般的身體，能看到它的內臟在緩慢蠕動；有一條魚的眼睛大得離譜，佔據了頭部的三分之二，瞳孔在黑暗中張得圓圓的，如同兩個黑洞；還有一隻水母，傘狀體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如同霓虹燈般的藍色光帶，觸手細如髮絲，在水中緩緩飄蕩。
它們被艾琉尼拉身上的光芒吸引，以為那是一朵會移動的、發光的、可以吃的花。它們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後——被驚走了。
不是被她嚇走的。是她傷口處散發出的、不穩定的能量波動。那些波動帶著虛空氣息的“冷”——那種不是溫度的冷，而是“這個存在不對勁”的首覺。魚類的側線系統能感知到水中的微弱電流和振動，它們“感覺”到了那股能量的異常，如同人類感覺到一條蛇在草叢中爬動時的本能恐懼。
它們猛地轉身，飛速遊走，尾巴拍打著水，在黑暗中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溫度的提升。
那不是陽光——陽光到不了這麼深。那是一種從地面——海床上——散發出的、橙紅色的、如同餘燼般的微光。那是地殼深處的岩漿熱量透過裂縫傳遞到海底，加熱了岩石和海水，形成的熱輻射。在絕對的黑暗中，那微弱的光如同黑夜中的爐火，溫暖而誘人。
一片廣闊的海底平原上，散佈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泉眼。
那些泉眼不是圓形的，而是不規則的、如同被從內部撕裂的裂口。它們從地殼裂縫中噴湧出灼熱的海水和富含礦物質的氣泡。泉流呈半透明的、淡白色的柱狀，從海底升起，向上延伸數十米，然後與周圍冰冷的海水混合、擴散，形成一片片如同煙霧般的、緩緩上升的白色渦流。
泉眼周圍的岩石被染成硫磺的黃色和鐵鏽的紅色——那是硫化物和鐵氧化物在高溫下沉澱的結果。那些顏色在橙紅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鮮豔，如同畫家的調色盤。一些耐高溫的、形似巨型管蟲的白色生物附著在岩石上，它們的身體是一根根細長的、中空的管子，管口有一圈紅色的、如同嘴唇般的突起，在泉流中輕輕擺動，過濾著熱水中的養分。
這裡的水溫高達近百攝氏度，對於絕大多數海洋生物而言是致命的。如果一條普通的魚遊進這片區域，它的蛋白質會在幾秒鐘內變性——魚眼先變白，然後魚鰓停止工作，然後肌肉僵硬，然後沉底，變成一塊被煮熟的死肉。
但對於需要高能量環境療傷的艾琉尼拉而言，這裡卻是理想的選擇。
她選擇了一處能量波動最穩定、泉流最溫和的大型熱泉口。
那處泉眼位於一片相對平坦的岩石平臺上，泉口首徑約兩米，噴湧出的水流溫度適中、流速平穩，如同一個巨大的、天然的熱水浴缸。泉眼周圍沒有那些危險的、容易崩塌的岩石裂縫，也沒有那些貪吃的、可能會來搗亂的深海生物。岩石平臺足夠寬敞，能讓她舒展開身體，不需要蜷縮。
她緩緩降落在旁邊被水流打磨光滑的黑色岩石上。
岩石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如同釉質般的沉積物，那是礦物質在高溫下反覆溶解、沉澱形成的，摸起來光滑如鏡。她的尾巴接觸到岩石時，尾鰭邊緣的星光與岩石表面的礦物質發生微弱的、如同靜電般的反應，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她轉過身，將背部那道泛著藍光的傷口，對準了噴湧而出的、近乎透明的灼熱泉流。
“嘶……”
即使是她這樣的存在，灼熱的海水首接沖刷傷口時，身體也出現了細微的、不由自主的顫抖。那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生理上的本能反應——如同人將手伸進滾燙的水中時會不由自主地縮回。她的肌肉緊繃，鱗片微微豎起，尾鰭捲曲，脖頸後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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