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理解你”——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智者在俯視愚者的感覺。而是如同大地理解在上面生長的草——我在你下面，我支撐著你，我看著你生長，我看著你枯萎，我看著你重新生長。我只是看著。這就是理解。
在這“目光”拂過的瞬間，凱倫感到自己連日來的焦慮——對研究進度的焦慮，對聯盟未來的焦慮，對科爾威脅的焦慮——對未知的恐懼——晶碑的秘密，瑪格麗特的遺言，“蒼白之神計劃”——對研究瓶頸的執著——那些解不開的符文，那些對不上的資料——甚至內心深處對逝去導師莉芮爾的懷念與哀傷——那種“如果她還在，她會怎麼做”的、永遠無法得到答案的追問。
所有這些紛亂的心緒，都像被一隻溫暖而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
不是被抹去，不是被壓抑，而是被“接住”了。如同一個孩子在哭，你把他抱起來，不需要說什麼，他只是靠在你懷裡，哭一會兒，就不哭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他感到安全了。
凱倫感覺自己彷彿一瞬間脫離了沉重的肉身。那種“身體”的感覺——肌肉的緊張、關節的酸澀、心臟的跳動、呼吸的起伏——都變得模糊了，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他的靈魂如同在深海中漂浮的一艘小船，沒有風，沒有浪，只有無邊的、平靜的海，以及頭頂遙遠的、靜靜的星光。
那是一片無風無浪、只有星光倒映的絕對寧靜港灣。
那種安寧與慰藉是如此深刻，幾乎讓他沉溺。
就像一個人在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突然被拋到了一個沒有任何煩惱、沒有任何責任、沒有任何焦慮的空間。不是逃避，不是幻想——是真實的，是存在的，是可以“觸控”到的。他想留在這裡。永遠。
而更讓他靈魂震顫、幾乎停止思考的是——
在那浩瀚“目光”的至深處，在無邊的寧靜與悲憫之下，他極其短暫、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感”。
那感覺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你使勁盯著它看，它會晃動、會變形、會消失。你只能側過臉，用餘光去看，用手指去“感覺”。
它帶著一種獨特的“質地”。
像是很久以前——那是多久？三年？五年？還是彷彿己經是上一世了——當伊萊亞里斯還是那個有些笨拙、肩負重任卻總想安撫大家的年輕領袖時，在面臨重大抉擇前，為了穩定軍心而強行擠出的、那個略帶僵硬卻無比真誠的“平靜微笑”中，所蘊含的某種特質。
那微笑不是“我很好”，而是“我不好，但我不希望你們擔心”。不是“我知道怎麼辦”，而是“我不知道怎麼辦，但我會想辦法”。不是“一切都會好起來”，而是“不管好不好，我都會在這裡”。
那種特質——那種“即使自己也在害怕，也要讓別人安心”的、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溫柔。
就在那一剎那。
“目光”如潮水般退去。
迅速，徹底，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極度專注下的幻覺。如同一個人在夢中的驚濤駭浪中掙扎，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乾燥的、溫暖的床上，窗外陽光明媚——剛才的浪呢？剛才的恐懼呢？它們去哪裡了？真的存在過嗎？
凱倫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地喘息起來，彷彿剛從深水中浮出，肺部在燃燒，喉嚨在發緊。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淚流滿面——不是悲傷的淚，不是喜悅的淚，而是那種被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東西擊中後，身體的自然反應。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如同有人在裡面擂鼓，震得他的肋骨都在發痛。
他環顧西周。
其他法師正陸續睜開眼，臉上大多帶著茫然、遺憾，或是一無所獲的輕微沮喪。艾琳娜在擦眼淚——她也哭了，但她的淚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而不是因為感覺到了什麼。賽蘭和奧瑞爾平靜地睜開眼，表情如常，如同從一次普通的冥想中醒來。幾個年輕的學徒聳了聳肩，互相低聲說“沒感覺”。
“你們……剛才……沒感覺到嗎？”
凱倫的聲音嘶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一個剛經歷過生死的人，在試圖告訴別人那場經歷，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眾人困惑地搖頭。
“感覺到什麼？”艾琳娜問，她的眼睛紅紅的，但表情是困惑的。
“凱倫大師，您怎麼了？臉色很不好。”賽蘭關切地站起身，想要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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